年关将近,萧彻山的仪仗终于抵达江州。
江州城内,百姓们早已怨声载道。当地渔民因渔税过重,生计难以为继,终于忍无可忍。
数百渔民划着小船,拦在萧彻山的龙舟前,高声呼喊:“求陛下减免渔税,给我们一条活路!”
萧彻山站在龙舟之上,面色阴沉如水:“禁军何在?驱散这些刁民,抓捕为首者!”
禁军如狼似虎地冲入人群,渔民们四散奔逃,哭喊声、怒骂声交织在一起,江面上顿时一片混乱。
与此同时,拱卫司也查明了另一桩大案。
茶商周大福伪造“太子遗孤”身份,收拢流民,自称得玉鲤天启,意图不轨。
禁军奉命出动,将参与集会的七百民众尽数屠戮。鲜血染红了离江,三日不褪,江州城内人心惶惶,到处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闹得沸沸扬扬的江州金鲤案,终于在这血雨腥风中落下帷幕。
历时三月有余,萧彻山的仪仗终于踏着暮春的残花返回京城。
浩荡的銮驾缓缓碾过天枢大道。沿途百姓早已闻风而至,将宽阔的御道围得水泄不通,人群中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起伏。
谁都想知道,这场持续数月的边关动荡,最终会以怎样的血雨腥风收场。
果然,未出几日,一道圣旨昭告天下。
"武定侯林照英、辅国将军林国忠及其女林妍君,勾结逆贼萧云山谋逆篡位,罪不容诛!着削爵夺勋,林氏满门男丁皆斩,未满十五女眷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归京!"
更令人心惊的是最后那句;命夜枭卫指挥使谢明禹亲自捉拿潜逃的林屹川,生死不论。没错,谢明禹因调查青州诗谶一案调入夜枭卫,已是正四品夜枭卫统领。
拱卫司权责繁杂,是集侦缉、刑狱、监察于一体的综合性特务机构。而谢明禹所在的夜枭卫,则是纯粹的专职缉捕衙门,不参与审讯,也不掌管牢狱刑案,核心职责便是为皇家追缉钦定逃犯。
夜枭卫直属于皇帝统辖,自成体系,既不归三法司管束,也不受其他衙门节制。专司跨域追踪、长年搜捕要犯,行事诡秘,鲜少在人前露面,“夜枭” 之名也由此而来。
在萧彻山的圣旨下,谢明禹于半月前离京,捉拿林屹川。
穆景煜再见到祈棠时,已是林家覆灭的第二十七日。
她静立在庭院残败的玉兰树下,整个人如同一尊褪了色的瓷偶,连衣袂被风吹起时都透着股枯槁之气。
穆景煜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她死水般的眼眸微微一动。
信纸在指尖展开的刹那,祈棠的呼吸终于有了温度。
林屹川已安全抵达前洲。她将信凑近烛火,看着那些字句在焰舌中蜷曲成灰,连同连日来勒在咽喉的无形枷锁一同烧尽。
"多谢穆大人。"她屈膝行礼时,一片玉兰花瓣落在肩头。
穆景煜负手望向阴云密布的天际:"磐戎部正在集结兵力。"见祈棠抬头,他唇角勾起冷峻的弧度,"若林屹川能借蛮族之力掌控前洲..."
两人心照不宣。
如穆景煜所料,陈广山虽夺了林家兵权,却无法全然镇住那些曾随林照英出生入死的将士。
当磐戎铁骑趁着边关军心涣散屡屡入侵时,林家军在陈广山的指挥下军竟节节败退。不过半月,前洲四城已陷落其三,溃散的士兵与逃难的百姓将官道堵得寸步难行。
寒风呼啸着撕裂前洲城的断壁残垣,卷起漫天尘沙。
林屹川蜷缩在一处摇摇欲坠的茅屋内,染血的手紧紧拽林家军虎符。冰冷的金属烙进掌心,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
半个月前,这里还是武定侯府世代镇守的边关要塞,半个月后,萧彻山一纸诏书,林家满门尽诛,血染隆州。
"屹川,快走!"祖父临死前的嘶吼仍在耳畔回荡,林屹川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中蔓延,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恨意。
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窗外,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火把的光亮从窗缝钻入,在斑驳的墙上游移。林屹川屏住呼吸,将身体更深地蜷进阴影,肩上的伤口仍在渗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撕裂般的剧痛。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个阴冷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陛下有令,武定侯府余孽林屹川,格杀勿论!"
谢明禹,兵部尚书谢克业之子,因诗谶案有功,擢升夜枭卫统领,十四岁便亲手剜了姨娘双眼的疯子。如今,这条疯狗带着三百夜枭卫,掘地三尺也要将他挖出来。
脚步声渐远,林屹川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已被虎符的纹路硌出血痕。他低头看向肩上的伤,那是陈广山的刀留下的,深可见骨。
那一夜的血腥仍历历在目。大营内火光冲天,陈广山设下重重埋伏,祖父身中数箭仍持剑死战,父亲被长枪贯穿胸膛,姐姐为护他突围,被乱箭射穿…
若非最后关头,那几名黑衣武士杀入重围,将他从尸山血海中拖出,他早已命丧黄泉。救他的人,是穆景煜的暗卫。
林屹川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恨意与痛楚。他不能死,他还有未竟之事,还有,要见的人。
"纪月棠……"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这三个字能给予他最后一丝支撑。然而伤口骤然剧痛,喉间腥甜上涌,他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溅在满是泥土地面上。
他不能倒下。血债,必须血偿。
晨光刺破云层,林屹川换上从死人身上剥下的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煤灰,腰间别着一把缺口短刀。
前洲四门都有夜枭卫把守,但他知道一条连祖父都鲜少提及的密道,武定侯府建城时留下的排水暗道,直通城外雪松林。
暗道内污水及膝,腐臭扑鼻,林屹川弯腰前行。黑暗中,老鼠从他脚边窜过,发出窸窣声响。不知爬行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
就在他即将触到出口铁栅时,背后突然传来水花声。
"果然在这里。"谢明禹的声音贴着耳膜钻入脑海,"武定侯府的排水图,可是在抄家时找到了。"
林屹川浑身血液凝固。他猫下身子,看见十步开外,谢明禹一袭墨蓝锦袍站在污水中,四名夜枭卫手持劲弩站在身后。
"林小侯爷,"谢明禹唇角勾起一抹笑,"你祖父谋反的证据确凿,何必做无谓挣扎?乖乖交出虎符,我给你个痛快。"
林屹川的指尖触到腰间短刀。他知道自己毫无胜算,但武定侯府的儿郎,宁可战死也不跪生。
"谋反?"他冷笑出声,"谢明禹,有本事你自己来拿。"
谢明禹眼中寒光乍现,右手抬起。四支箭矢同时离弦!
林屹川猛地扑向左侧,三支箭擦身而过,最后一支深深扎入右肩。剧痛瞬间蔓延,但他顾不上拔箭,用尽全力撞向早已锈蚀的栅栏。年久失修的栅栏轰然断裂,他滚入城外湍急的冰河。
刺骨的河水吞没了谢明禹气急败坏的吼声。林屹川在失去意识前,死死记住了那张在岸上逐渐模糊的,扭曲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