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月 第168章 恶行

赵恒的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却又无可奈何。他只得跟着坐下，目光在穆景煜和祈棠之间来回游移，眉头越皱越紧。

祈棠却似浑然不觉，轻声吩咐秋雁烧水备茶。

祈棠亲手斟的热茶甫一入口，赵恒便觉一股暖流直透四肢百骸。他眉开眼笑地赞道：“还是妹妹院里的茶好，清香回甘，比我院里的那些个粗茶不知强了多少倍。”

赵恒余光扫过穆景煜额角，顿时惊呼出声：“哎呀，穆兄！你这伤口怎么还在流血？”

他连忙转头催促秋雁：“快！去把伤药取来！”

秋雁快步上前递上药匣，赵恒顾不上讲究章法，笨手笨脚地替穆景煜清理创面、敷药包扎。几番慌乱操作下来，总算勉强止住了不断外渗的血迹。

他皱紧眉头，满脸愤懑不平：“穆兄，你身为拱卫司司正，究竟是谁胆大包天，敢对你动手？简直是目中无君，自寻死路！你只管告诉小弟是谁伤你，小弟定替你讨回公道！”

激昂的话音尚未落地，赵恒忽觉小腿传来一记疼痛。

他瞥向祈棠，见她正对着他微微摇头。

赵恒瞬间醍醐灌顶，他这位妹妹样样通透聪慧，唯独他遇事最是莽撞直白，半点不懂朝堂深浅。

穆景煜身居拱卫司要职，手握实权，监察百官，寻常权贵、文武大臣无人敢轻易招惹。偌大的京城，敢公然伤他，且能让他隐忍不言，无从追责的人，普天之下，唯有高居保和殿的那位天子萧彻山。

一念及此，赵恒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方慌忙对着穆景煜拱手躬身：“小弟失言，口无遮拦，还望穆兄恕罪。”

“无妨。”穆景煜淡淡应声，“此处并无外人，赵兄只是无心之语，圣上自不会为此等闲话怪罪。”

话虽如此，赵恒脑中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那日宫宴的血色光景。两个小世子脖颈间喷涌的鲜血，还有萧彻山那张暴戾阴鸷的脸，历历在目。

那日宫宴回府后，他便将殿中始末尽数告知祈棠。

她听罢未曾多言一字，只冷笑一声，自此便心绪郁结，终日不宁。三餐无味，坐立难安，对周遭万事皆提不起半分兴致，眉眼间始终萦绕着一层散不去的沉郁。

赵恒越想心头越是发闷，长叹一声，抬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失神地往唇边送去。

“大哥，茶已经凉了。”祈棠接过他手中的茶盏，“我替你换一盏热的。”

她为赵恒冲洗斟满热茶，盏中漾开一圈圈涟漪，，映出赵恒眼底恍惚的模样。

“谢明禹不日回京。”穆景煜忽然开口，平淡的语气却让院中的气氛骤然一凝。

他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目光低垂，似在仔细查看盏中异样，又似在掩饰眼中深意。

“什么？！”赵恒猛地一拍石桌，震得茶盏跳起，茶水溅了一桌。

他豁然起身，在石桌旁来回踱步，双拳紧握：“三年之期未到，陛下竟让那畜生回京？！”

祈棠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大哥，慎言。”

赵恒却似未闻，依旧愤愤不平地念叨着：“那谢明那畜生仗着谢家权势，在京城横行霸道，草菅人命！陛下竟还…”

看着满脸焦躁的赵恒，又瞥了一眼神色淡然的穆景煜，祈棠满脸疑惑。

“大哥，谢明禹因镇压黄龙州州民一事被陛下监禁三年，未满一年便被调出大狱，前往墨州任守备之职。如今他姐姐已是江夏王妃，谢家满门功勋，陛下让他回京，也是迟早的事。”

她将赵恒重新拉坐回石凳上：“大哥如今领守备京城之职，与谢明禹并无交集，何须如此焦躁？”

“你不知道！”赵恒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你刚回家不久，就遇上黄龙州州民闹事，所以你才未与他有过接触。他是什么人？用‘畜生’来形容都算是夸他！”

“谢明禹所行之事事，桩桩件件，说出来天怒人怨！他草菅人命，欺男霸女，简直无法无天！”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紧张地看向祈棠：“我和你说，你以后出门小心着点，遇到他绕着走，可万不能让他盯上！”

祈棠忍不住摇头：“怎么？他谢明禹还能有如此胆量，敢光天化日强抢县主不成？”

“别人定是不敢。”穆景煜幽幽开口，“但他谢明禹，可说不准。”

当年，谢明禹在酒楼饮酒作乐时，因一名歌女拒绝为他献唱，他竟当场拔剑将其刺死。事后，他命人将尸体抛入河中，以“歌女失足落水”结案。歌女的家人上告无门，反遭威胁，最终家破人亡。

一名国子监书生因在诗会上作诗讽刺谢家，谢明禹得知后，派人将其绑架至城外荒山，活活折磨致死。事后，谢明禹诬陷书生对朝廷不敬，将其全家流放。

为扩建庄园，谢明禹强占城郊数百亩农田，农户反抗时，他将带头反抗的几名农户活活打死，其余人则被逼签下卖地契约。

官府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农户们流离失所，饿死街头者不计其数。

听着穆景煜缓缓道来的谢明禹事迹，祈棠越听越心惊，她从未想过，世上竟真有如此草菅人命，无法无天之人，而这样的人竟还能逍遥法外至今，无人敢管。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此人如此胆大包天，我听大哥的，以后出门定会打探清楚，专挑他分身乏术之时出门，必不让他有机会见到我。”

“嗯。”赵恒郑重地点头，“如此最好不过。”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向穆景煜，却见对方正温柔的凝视着祈棠。他心中一紧，暗道不妙，立刻起身，一把拉住穆景煜的胳膊。

“这时辰也不早了，穆兄，不如移步小弟院中，小弟院里的月亮也很好看，咱们再聊聊？”

穆景煜不疾不徐地起身：“罢了，茶喝了，药也上了，本官也该告辞了。”他朝赵恒拱手，语气淡然，“多谢赵兄替我上药，今日叨扰了。”

“不客气，小事，小事。”赵恒干笑两声，“来，小弟送穆兄出门，请。”

说完，他几乎是半推半拉地将穆景煜往院外引。

走了两步，又回头朝祈棠叮嘱道：“妹妹早些休息，其他的事自有为兄与父亲替你周全，莫要多思多虑，以免伤了身体。”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祈棠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屋，却未注意到穆景煜在院门外驻足片刻，回头望了一眼她的方向。

而赵恒则站在一旁，眉头紧皱，心中暗自盘算着如何防住这位心思深沉的好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