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淅淅沥沥,敲打着檐角,晚风裹着凉意在屋内悄然蔓延,天地间笼着一层沉寂。
百里冰俯身凑近祈棠耳畔:“客栈周遭,又多了不少黑卫暗中徘徊,盯得极紧。”
祈棠冷笑,如此步步紧逼,分明就是赞丽存心要将她困在之地!
雨丝飘摇,乔装改扮后的林屹川站在屋檐之下,一身寻常衣袍,唯有温柔缱绻的目光穿过雨雾,落在窗内祈棠的身上。
见他推门而入,祈棠即刻上前:“可安排妥当了?”
“尽数妥当,无需担忧。”林屹川颔首,“固洛你打算如何处置?”
祈棠缓缓开口:“我要见三王妃。待抵达攻相城,便将固洛交给她,也算还清昔日我欠她的人情。”
妙青聪慧通透,在攻相城王府中屡次对她施加援手。若非妙青,她早已被固洛强逼至大都,哪怕最终有惊无险平安回齐,妙青对她的帮助与好意都不能就此忘记。
至于白芍的仇,固洛如今身心俱残,与活死人毫无区别。若一刀痛快了结他的性命,反倒太过便宜了他。让他这般苟延残喘,受尽煎熬毫无尊严地活着,才是对他最彻底的报复。
固洛最终能否保全性命,便要看他自身造化,以及妙青的手段了。唯有把固洛交给妙青,才能让尺利朝堂再添纷争,持续内耗。
赞丽投鼠忌器,她们才能趁机顺利脱身离开。
“嗯,都听你的。”林屹川不再多言,抬手推开房门,朝夜色中招了招手。
片刻后,一名女子走近,正是此前随他们来到尺利的那名女子。祈棠抬眼细看,才惊觉她的身形轮廓,高矮体态,竟极为相似。
祈棠瞬间明白了林屹川的周全考量,心头翻涌出阵阵暖意。危难之际,他总能提前筹谋,默默为她铺好退路。
望着她眼底的动容,林屹川轻声解释:“让她留下来扮你,稳住外面,我们今夜即刻动身撤离。”
雨不知何时停了,几人换上黑衣,融于暗夜之中,小心翼翼的避开城中往来穿梭的巡逻队伍,悄无声息地朝着城门方向潜去。
刚踏出城门不远,却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祈棠与林屹川对视一眼,看来大都早已遍布眼线,他们出逃踪迹终究败露。来人不论是固洛残余旧部,或是赞丽麾下,皆是早早探得消息,在此设下埋伏,守株待兔。
夜色深处,数十名黑衣骑士骤然现身,如鬼魅般堵住,杀气森森的将前路彻底封死。
为首的魁梧壮汉手持弯刀,眉眼凶悍,盯着二人,用一口生硬拗口的齐语冷声喝问:“乐青县主,深夜出城,这是欲往何处?”
话音未落,林屹川与百里冰同步拔剑出鞘,迎着一众黑衣骑士悍然上前,瞬间缠斗在一起。
万里云与秋雁一左一右护着祈棠,快步朝着侧边的密林奔逃。
这批黑衣骑士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有几人迅速摆脱缠斗,策马提刀紧追而来,步步紧逼,丝毫不给喘息之机。
万里云从袖口摸出数枚暗器疾射而出,可那些暗器仅让追兵短暂停顿片刻,根本无法彻底阻拦他们。
马蹄声愈发逼近,追兵依旧紧随不舍。
就在追兵即将追上,危机迫在眉睫之际,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马蹄声,震得林间枝叶与雨水簌簌坠落。
下一瞬,一支冷箭穿雨破空,精准无误地射中为首壮汉的肩头。
壮汉吃痛闷哼一声,身形踉跄。余下黑衣追兵见状猝不及防,纷纷错愕回头。
只见密林之中,一队铁骑疾驰冲出,声势浩荡。为首将领满脸虬髯,手持弯刀,气势凛然。
他双目圆睁,振臂怒喝一声:“杀!”
吼声落地,暗中骑士尽数冲杀而出,直直冲入黑衣骑士之中,利刃交锋,厮杀骤起。
林屹川果断抽身,甩开身前缠斗不休的壮汉,快步掠入林间。与百里冰,万里云将祈棠与秋雁牢牢护在伸手,快步朝着密林深处深处而去。
奔行途中祈棠忍不住回头回望,只见身后黑衣骑士在猛攻碾压下已节节败退,溃不成军。不多时,残存的黑衣人便彻底溃散,夜色中只剩满地狼藉。
喊杀声渐渐平息后,旷野重归沉寂。几人放缓脚步,拨开丛生的枝叶,缓缓从密林深处走出。
方才驰援而来的铁骑将士尽数勒马伫立,为首那名虬髯将领策马上前,在祈棠身前稳稳翻身下马,行了一个尺利礼,用生硬的齐语说道:
“县主受惊了。末将铁砧,奉可汗之命,专程前来护送县主离去。”
祈棠与林屹川稍稍对视一眼,二人眼底是费解,一时难以揣摩赞丽此举的真正用意。她方才遣人设伏围堵,转眼又派亲兵驰援护送,反复无常的行径,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铁砧见状,并未多言,从怀中取出一封封缄整齐的信,双手呈上递至祈棠面前。随后他回身示意,身后士卒立刻牵来两辆马车,恭请祈棠登车。
祈棠攥紧信,不再迟疑,低头弯腰径直踏入马车之中。
车帘落下,祈棠拆开信封,摊开信纸,遒劲洒脱的墨字映入眼帘:
朕知你去意已决,决意辞别尺利,归返齐朝。朕曾数次心生挽留,盼你能留在此地,与朕共治山河,安定一方百姓。然朕深知,你心志坚定,万般挽留,亦难逆转你心中抉择。
你一身智勇,心怀仁善,行事坦荡,令朕由衷钦佩。今朕不愿强人所难,尊重你的所有选择,一如敬重尺利万民的本心与意愿。
此书为证,感念你此番驻留尺利的倾力付出与奔走相助。你为尺利社稷,百姓安稳立下的功绩,终将载入史册,为尺利臣民永世铭记。惟愿你前路坦荡,风雨无虞,此行所往,皆能顺遂本心,得偿所愿。
朕命铁砧领兵护送,保你一路无碍,平安抵达攻相城。如今攻相城仍归三哥辖管,其罪尚未定论,朕受制于朝局制衡,有心难断,无力周全,还望县主莫要怪罪。
愿你此后岁月,岁岁安然,常得欢愉。尺利山河,大门永为你敞开。无论岁月更迭,身在何方,你若归来,朕必扫榻以待,与你共赏山河盛景,同襄盛世荣光。
信纸缓缓垂落,星光将纸上墨色衬得愈发清晰肃穆。祈棠抬手撩开车帘,抬眼望去,黑色吞噬了白日所有的明媚,唯有天幕点点流光摇曳。
她忽然想起穆景煜昔日所言,赞丽胸襟开阔,格局宏大,气度远见不输世间任何男子。此刻细读书信,再观其行事,方才真切得知这位尺利可汗的城府与魄力。
她长袖善舞,善谋大局,心怀山河万民,绝非庸碌之主。假以时日,尺利必将在她的执掌下蒸蒸日上、国泰民安,万千子民皆能安享太平盛世。
祈棠轻轻吐出一声轻叹,心中百感交集。
人世间际遇起落,或许早已是命中注定。她无数次畅想过余生,却从未预料过,有朝一日会卷入朝堂博弈与家国大事的漩涡之中。
可命运向来无常,从不因人的期许而温柔半分,总在最不经意的时刻,陡然拐出猝不及防的转折,将人生轨迹彻底改写。
夜风飒飒,望着漆黑无垠的天际,祈棠眼中满是坚定。前路漫漫,往后还有无数风雨要渡,还有漫长的征程要奔赴。
不论前路多少风波诡谲,多少艰难险阻,她也绝不会退缩,她一定会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踏平前路所有坎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