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计划,林屹川早已将固洛转移至另一处客栈。
百里冰眼神闪烁,微微侧首,祈棠心领神会,眼角余光扫过街角,确认赞丽的人果然尾随在自己身后。
她神色自若,用饭时细嚼慢咽,歇息时安然入梦,举止与寻常一样,除了客栈内外多了几双盯着自己的眼睛,再无其他异样。
五日后,万里云带来消息,赞丽在朝堂上突然发难,她与固洛旧部联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金昌困于王府之中,诛杀南安王及其世子。
用的计策自然是祈棠所献,以固洛金牌为令,主动联络他的旧部心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随后,赞丽又以各种罪名将金昌在朝堂的支持者纷纷下狱,一时间,尺利朝堂人人自危。
南安王丧命后,手中军权落入赞丽手中,金昌如同被剪去翅膀的雄鹰,再也没了往日的气焰。
紧接着,她又以雷霆手段迅速把持了朝堂。百官纷纷上书,声讨金昌罪行,直指其荒淫无度,纵情声色,委任亲信,挥霍无度等一百八十条罪状。
金昌最终被斩首示众。金昌王府上下百余口人,无一幸免。
算算日子,二十一天,赞丽就扫清了朝堂上最大的障碍,比祈棠预计的多了三天。
万里云来报,固洛醒了。他昏迷的这段时间,万里云每日都会给他喂药,那药丸服用后,会让人软弱无力,口不能言,如今的他和死人也没什么区别。
至于尺利可汗诏书上到底由谁来继任大统,又有谁会关心呢呢?
她眼下还在尺利境内,她知道这么多秘密,赞丽必然不会轻易放她离开,她将固洛捏在手中,为的就是保全自己,安然离开尺利。
三日后,赞丽登上大位,成了尺利立朝以来第一位女可汗,整个大都鲜花锦簇,万民欢庆。
赞丽登上高台,接受万民朝拜。庆典持续了整整一夜,到处是欢腾的人群,唯一不合时宜的是,依旧有人尾随在祈棠身后。
祈棠在客栈等候赞丽召见,出乎意料的是,赞丽竟然亲自前来。
她当即盈盈下跪:“乐青拜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千秋永安。”
赞丽虚抬手臂:“县主请起。”
祈棠缓缓起身,执壶为赞丽斟满茶水:“客栈简陋,陛下屈尊前来,乐青惶恐。”
“你无需多礼。”赞丽目光在祈棠身上流转,“朕有今日,多亏县主献计。如今大局已定,不知县主今后有何打算?”
祈棠福身一礼,抬眸轻声道:“乐青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请陛下成全。”
“你有何请求?尽管说来。”赞丽上前,伸手扶起祈棠。
祈棠退后一步:“固洛殿下生死未卜,他的正妃乃我朝寿光亭主,与我私交甚好,陛下,我想见见她。”
“你朝皇帝赐下王妃,是三哥之幸。”赞丽睨了她一眼,“眼下三哥下落不明,王府已被朕派兵保护,你若想见她,还是等三哥回来后再说吧。”
“是。”祈棠扯出一抹苦笑。固洛王府如今重兵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她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乐青想返回齐朝。还请陛下准许。”
赞丽脸色骤变:“朕记得,当日你来见朕,曾说与三哥有不共戴天之仇。如今又想返回齐朝,怎么?不报仇了?”
赞丽望向窗外,秋风萧瑟,落叶飘零。良久,她轻叹一声。
“朕并非刻意为难于你,只是,”她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朕知道你朝女子未婚从父,出嫁从夫。但在我尺利,有能力的女子皆可入朝为官,乐青你聪慧善文,通晓吏事。”
“难道你甘心满腹才华就此埋没?只要你愿意留在尺利,朕允你参政,专掌制命大权,你意下如何?”
祈棠朝赞丽深深一揖:“陛下,乐青自齐朝来,对尺利的风土人情,朝政要务知之甚少,难以担当如此重任。”
她的眼中泛起泪花:“乐青被固洛殿下掳至尺利已久,家中必然忧心如焚。乐青唯愿早日归朝,与家人团聚。”
赞丽侧目打量着祈棠,接着转头望向窗外:“突围那日,三哥突然没了踪影,他身受重伤,县主,你说他又能去往何处呢?”
她话未说尽,祈棠已然明了。固洛在茫崖突围,残部全军覆没。那晚分明有赞丽的人拖住金昌,赞丽虽身在大都,又怎会不知那夜之事。
“县主。”她收回目光,转身直视着祈棠。
“你联络林家军调动汜水关一万兵马之事,让朕刮目相看,只是,朕尚且需要三哥来安抚旧部,你若知晓他的下落,不妨告诉朕,只要找到三哥,朕即刻送你回齐。”
祈棠心中一凛,赞丽果然以调动林家军之事要挟她。与掌权者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
“乐青不知。”她摇头否认,“我并非他的谋士,又怎会知道他的下落。”
赞丽冷笑一声,负手而立:“县主或许不知道,三哥旧部心腹已集结人马,在回齐路上等着你呢。”
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模样,祈棠心中寒意渐生。那些旧部皆为固洛死士,他们效忠的是固洛。赞丽利用完她,转眼就将她卖给了出去。
“你将三哥捏在手中,无非是想顺利回朝。”她淡然一笑,“与其被三哥旧部拦下,生死无法预料,不如将他交给朕,朕保证你能安然无恙地回到齐朝。”
“到底是固洛殿下想要我的命,还是陛下想让我死在尺利?”祈棠稍微提高音量。
“乐青本以为陛下是明君。如今看来,您与许多君王无异,用尽心机,权衡利弊。”
“朕为何要取你性命?”赞丽不怒反笑,“朕并非过河拆桥之人,你是齐人,朕留你在尺利,不过是爱惜人才。”
“朕与你同为女子,知道女子立世多有不易。”
“朕欣赏你。”赞丽走近祈棠,“只不过,若是找不到三哥,朕又该如何与满朝文武交代?”
她抚着熏炉里升起的袅袅香烟:“不然,县主给朕出个主意,可好?”
“陛下睿智非凡,智谋过人。”祈棠清冷的眸子直视着她,“固洛殿下的令牌已在陛下手中,您说谁是他,谁就是他。”
赞丽放声大笑:“都说你们齐人狡诈,看来果真如此,只是,世人若真如此好糊弄,这朝堂大位,岂不是人人都可来坐上一坐?”
“县主既然认定了朕,又为何不信任朕?”她话锋一转,“县主莫要忘了,你如今身在尺利,若朕真想取你性命,你早已身首异处。”
赞丽抬眸,朝门外喊道:“带进来。”
房门应声而开,赞丽的护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人走了进来。
“县主,此人你可认得?”
那人被堵着嘴,头发凌乱,满脸泥垢,她缓缓抬起头,死死的盯着祈棠,口中不断地呜咽着,祈棠看了半晌,终于认出了她。没想到她不仅没死,还落在了赞丽手中。
片刻后,赞丽朝护卫挥了挥手,护卫拉着不断挣扎的那人退出了屋子。
“三哥生母卑微,朝堂上孤立无援,便从齐朝弄来二三十个孤女,养在攻相城王府内。”赞丽轻轻抚着茶盏,“那些女子在他的悉心栽培下,个个才艺双绝。”
她轻笑一声,继续说道:
“那些女子为他换来了一股又一股的支持,让他在势力日益壮大,只可惜...”她目光一冷,将旁边花棚内绿植叶子拽下一片,“她们稍有不慎,或是做事不和他心意,便被会他随意打杀抛弃。”
“当日,你以同为女子来说服朕,朕信了你,今日,朕依旧以此来说服你,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她长叹一声。
“经此一事,我朝元气大伤,将士死伤无数,百姓涂炭之殇,朕希望休养生息。”
她执起祈棠的手,将刚才拽下的叶子放入她的手心:“朕愿遣使携金银器物向你朝请和,送你还朝,并嫁公主以结秦晋之好。”
停顿片刻,她勾起笑意:“县主,朕用这个条件与你交换固洛,你可满意?”
祈棠将叶片捻在指间转动:“陛下,乐青不敢妄议朝政。但乐青愿替陛下分忧,待我回朝,定会向我朝陛下言明陛下所愿,届时,我朝陛下定会遣使与贵国相商。”
“朕只给县主三日之期。”赞丽甩袖转身,“三日之期一到,县主好自为之。”
说完,她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