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霓裳处回到赵府,就听管家来报,说宫里来人了,招她即刻入宫,却未明说是哪位贵人。
祈棠只得换了衣裙,登上马车朝宫中出发。
引路宫人垂手前行,将她带入一座从未踏足过的深宫别院,引芳殿。
刚踏入殿门,一缕馥郁绵长的香气便扑面而来。那是茉莉混合了檀香的味道,幽幽萦绕在梁柱帷幔之间。
环顾四野,满目皆是奢丽盛景。殿内四壁描金漆绘,斑斓色彩层层铺展,在天光与烛影的映照下流光熠熠,华贵夺目。
殿中立着一座巨型屏风,紫檀木细腻温润,纹路清晰,板面雕绘的山水花鸟灵动逼真,宛若天然成趣。
靠墙的博古架错落排布,陈列着各式珍玩器皿。通透玉器莹润生光,窑烧瓷器色彩斑斓,形制各异,精工极致,每一件皆是世间难寻的连城珍品。
殿窗棂格雕琢着繁复精巧的卷草纹样,透过疏朗窗格,可见殿外一方精致小园。繁花次第盛放,姹紫嫣红争艳,彩蝶穿梭,翩跹起舞。
殿中央是一张宽大厚重的紫檀绣架,一朵未完工的海棠花已初显轮廓。
祈棠缓缓深吸一口气,已然猜出七八分端倪。方青青传她入宫,又将她安置在这般隐秘华贵的殿中,到底有何目的。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内室帷幔晃动。方青青在四名宫女的簇拥下,缓步从帘后走出。
四目相对间,祈棠生出了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怔在原地。眼前的方青青,早已褪去了往日的青涩柔和,全然换了一番模样,通身贵气逼人,与之前在赵府的她已判若两人。
她身着一袭丁香色华贵宫装,衣缘绣满细密的缠枝莲纹,层层叠叠,流云飞鸟栩栩如生。
妆容精致淡雅,宛若拂晓朝霞落面。青丝高挽,珠翠环绕,斜插一支金凤簪,凤首昂扬,羽翼舒展,作振翅欲飞之态。
祈棠大惊失色,那是唯有中宫皇后才可以佩戴的凤簪,绝非寻常嫔妃能够僭越拥有!
“大胆,见到娘娘还不下跪行礼。”一女官厉声喝道。
被这一喝,祈棠瞬间惊醒,她缓缓屈膝,跪地叩首:“乐青见过娘娘,娘娘万福。”
方青青面带笑意,语气平缓:“县主请起。”
说罢,她优雅落座,接着抬手示意:“县主也坐。”
随即她从容吩咐:“看茶。”
见她如今姿态俨然一副上位者的模样,祈棠心中低叹一声,依言落座。
望着她这般生分的模样,方青青莞尔一笑:“多日未见,县主倒是愈发疏离了。难不成如今连与我随口寒暄几句,都这般不情愿了?”
“乐青不敢。”祈棠盯着桌上的茶盏,“不知娘娘召乐青入宫,所为何事?”
方青青缓缓抬手,指尖轻轻一拨,将发髻上那支耀眼夺目的金凤簪取下。
金簪离髻,微光流转,璀璨金光顿时落于掌心。
她将凤簪递至祈棠眼前:“县主请看,这是历来唯有中宫皇后才可佩戴的凤簪,如今已在我手中。”
“我能有今日这番尊荣,多亏昔日你悉心照拂。你我从前也曾以姐妹相称,如今我得了这份富贵,自然愿意与你一同分享。不知县主意下如何?”
祈棠直直望向眼前盛装的女子:“娘娘深知乐青本性,乐青对身外之物从无执念,多谢娘娘厚爱。”
听到这番故作清高的推辞,方青青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
“说得倒是坦荡清高。你若当真无意入宫,又何须在那金殿之上,与满朝百官据理力争,费尽口舌,引得陛下对你另眼相看,念念不忘?”
“娘娘慎言!”祈棠冷冷的看着她。
“我当日于朝堂之上辩论女学,是为天下万千女子争一线生机,从未掺杂半分私欲。还请娘娘莫要妄加揣测,徒伤你我和气。”
见她神色凛然,方青青再度换上一副温柔和煦的笑颜,主动伸出手,想要握住祈棠的手腕。
在她抬手的瞬间,祈棠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搭在桌案上的手臂,避得干脆利落,没给她半分亲近的机会。
方青青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她轻叹一声,依旧笑靥如花,温柔地劝说道:“你我本就情分深厚,往后一同侍奉陛下,恰似娥皇女英共事一君,朝夕相伴,共享荣华,岂不是世间美事?”
“乐青所求,从来并非尊荣富贵。”祈棠避开她的目光,转头望向殿中那座香烟袅袅的鎏金香炉。
鹤颈昂扬向上,青烟缓缓升腾。
方青青脸上温柔的笑意缓缓冷却,眼底的暖意一寸寸褪去,气氛骤然沉冷下来。
恰在此时,一名宫女捧着热茶快步入内,脚步仓促间不慎失手,滚烫的茶水顷刻间泼洒而出,尽数淋在了祈棠的衣裙之上。
祈棠低呼一声,下意识侧身起身避让,可滚烫的茶水落得极快,衣裙早已被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方才还温婉平和的方青青瞬间勃然大怒,厉声呵斥道:“蠢货!做事这般毛躁莽撞,惊扰县主,该当何罪!”
她冷声一哼,轻飘飘地下令:“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那宫女瞬间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不住磕头求饶。
祈棠心生不忍,连忙开口代为求情:“娘娘息怒。她不过是一时慌乱,无心之失,并非有意为之,何须这般重罚?”
“县主倒是一贯的菩萨心肠。只是宫中规矩森严,法度分明,岂能因你一句心软,便肆意轻纵过错?”方青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
祈棠无奈轻叹,心底满是怅然与失望。眼前的方青青,早已不是昔日寄居赵府之人,如今的她铁石心肠,与昔日温顺柔和的少女早已判若两人。
她心知此刻再多求情也是徒劳,根本无法改变方青青的决定,只得顺从地跟着宫人移步走入内间,打算换下这身湿透的衣裙。
方青青却骤然将她拦下。
她从发髻上拔下一支精致尖利的玉簪,指尖一动,玉簪稳稳插入祈棠的发间。
“你素来这般素衣素裙,真是白白辜负了这一副清丽绝俗的好相貌。”她的语气温柔缱绻,眼底却藏着不屑,似惋惜又似嘲弄。
随即她淡淡吩咐道:“好生替县主梳妆打理,桌上所有首饰任由县主挑选佩戴,不必拘束。”
祈棠下意识抬手想要取下发簪,却被方青青再度拦下。
方青青凝望着她,眼中满是哀怨:“你我昔日姐妹情深,在你家时,总拿你的东西。如今我得了这些尊荣富贵,不过是稍稍回赠你罢了。你若执意推辞,便是从未真心将我视作姐妹。”
这番话语堵得祈棠无从辩驳,这份突如其来的“馈赠”根本无从拒绝。
她深深看了方青青一眼,惋惜失望的轻声应道:“多谢娘娘。”
方青青瞬间眉眼含笑,不由分说的推着她,将她径直送入幽深的寝殿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