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萧珩,马车缓缓驶离别苑,刚拐出巷口,只听一声极轻的闷响传出,车轮骤然停驻,稳稳刹住前行的势头。
祈棠微疑的抬手掀起车帘,正要出声询问缘由,一道利落的黑影已然掠至车前,趁着车帘未落的间隙,俯身钻入车厢。
“走。”
低沉嗓音骤然响起,穆景煜随手落下车帘,目光直直与祈棠的视线相撞。
祈棠定定看着他:“你一直守在此处?”
穆景煜懒懒倚靠在车厢侧壁,双目轻阖,只淡淡溢出一声鼻音:“嗯。”
“何事?”祈棠顺势问道。
方才谢嫣然几番刻意挑衅,将他气得当众动怒,她原以为他早已离去,不曾想他竟并未走远,反倒守在巷口等候。
想来他是有要事,特意在此等候商议。
可穆景煜依旧双目紧闭,带着未散的郁气,满脸委屈与别扭:“我方才被谢嫣然折辱,气到那般模样,你冷眼旁观也就罢了,竟也不来问问我如何了?”
祈棠无奈摇头:“我倒是没想到,你也有今日这般吃瘪的模样。你明知她的性子,又何苦去招惹她?况且,我看你也并未吃亏,反倒是她,应当比你更生气才是。”
“纵使满京城皆要看他谢家颜面,我也从未放在眼里。”穆景煜轻嗤一声。
听他这样说,祈棠不由打趣道:“这是自然。你与她在京城的声名向来旗鼓相当。若是谢家当真肯将她许配于你,穆、谢两族联姻,势必让你穆家攀高峰,届时说不定…”
话未说完,穆景煜已睁开双眼,冷冷的斜睨了她一眼。她话中未尽的弦外之音,他听得一清二楚。
“这话你私下与我说说便罢,若是敢在外人面前说半句,怕是最后怎么惹祸上身,丢了性命,都无从知晓。”
听道他语带警示,祈棠半点未曾动气,反倒无奈地朝他翻了个白眼:“在你眼里,我便是这般不知分寸,口无遮拦之人?”
“自然不是。”穆景煜转瞬换上几分散漫无赖的笑意,“只是好心提醒你一句,祸从口出,不可大意。”
祈棠轻轻颔首,不再与他嬉闹,耐心静待他的后续。他特意在此等候,绝非只为赌气抱怨,随口闲谈,定然另有话说。
狭小的车厢内静了片刻,车轱辘稳稳前行。穆景煜敛去散漫,缓缓开口:“谢家此刻敲定婚事,同意将谢嫣然嫁与殿下,朝中怕是要起大风浪。”
祈棠心头一凛:“此话怎讲?究竟发生了何事?”
“林、谢两家手握边关重兵,常年盘踞边塞,扎根日久,势力盘根错节,早已成尾大不掉之势。”穆景煜眼中掠过浓浓的不屑。
“陛下数次降旨,命谢老将军回京述职,可那老匹夫次次借着边关战事紧张,防务无人接替为由,百般推诿,拖延搪塞,始终不肯归朝受命。”
“他们真当以为在边关那些小动作,天高皇帝远,京城便一无所知吗?”
一字一句落进耳中,祈棠骤然升起一阵刺骨寒意。
朝堂局势本就暗流汹涌,各方势力制衡拉扯,明争暗斗从未停歇。如今谢家骤然松口,仓促敲定与萧珩的婚事,背后定然藏着更深的权谋算计。
她急声确认:“你的意思是,陛下早有谋划,打算借机削夺林家与谢家手中兵权?”
“**不离十。”穆景煜颔首,语气笃定。
“谢业克定然早已察觉陛下的意图,才会赶在风口浪尖,火速将谢嫣然许配给殿下,试图借此姻亲稳固谢氏地位。”
“谢家主动靠拢,暂且得以喘息。如此一来,陛下下一步要清算制衡的目标,必然就落到了林家身上。”
听闻此言,祈棠心头猛地一沉,险些脱口唤出林屹川三字,又及时敛住,担忧道:“照你这么说,林将军,岂不是已然身陷险境,危在旦夕?”
话音刚落,车内气温骤然一降。
穆景煜面色一沉,方才还带着松弛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阴影:“你倒是关心他?”
祈棠满心皆是林家迫在眉睫的危机,全然未曾留意穆景煜阴沉不定的神色,只顾紧蹙眉头追问:“你可知林将军何时回京?事态紧急,我们是否提前知会他一声,让他早做筹谋?”
穆景煜冷哼一声:“眼下一切不过是你我私下揣测,尚无实证。再者,贵妃早已有意将林家女许配三殿下,有这层关系,林家短期内尚且安稳,不必你过度操心。”
“不行。”祈棠当即摇头,“哪怕只是揣测,也绝不能掉以轻心。我们必须设法让他提前防备,免得陛下出手之时,仓促无措。”
她满心皆是对林屹川安危的忧虑,却未曾察觉身旁之人的脸色已然沉到了谷底。
穆景煜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褪去,周身戾气骤起。他骤然抬手,五指收紧,狠狠扣住祈棠的手腕:“你疯了?你可知你此刻胡乱插手,会彻底打乱我的计划?”
腕间传来一阵刺骨的剧痛,力道沉得几乎要捏碎骨头。祈棠疼得面色发白,奋力挣扎。
可穆景煜此刻却蓄着十足的力道,钳制得纹丝不动。她几番用力,皆是徒劳,腕间愈发疼痛。
望着她忍痛蹙眉的模样,穆景煜的戾气溃散大半。他心口一软,紧绷的力道终于松开。
车内重归寂静,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他的语气依旧冰冷,却少了方才的狠戾:“我打算往这潭浑水里再浇一桶热油,让这把火,烧得更旺,更彻底。”
祈棠低头轻轻抚着被他攥过的手腕,一道清晰的红痕赫然印在在目:“你日后若是再这般随意动手,往后无论何事,休要再与我商议。”
“对不住。”穆景煜的目光锁在她腕间那道鲜明的红印上,心中满是愧疚。方才一时气急攻心,失了分寸,下手过重。
他下意识想要伸手为她止痛,却又硬生生克制收回。最终只能偏过头去,避开她的目光。
车厢里再次陷入默然,唯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缓缓回荡。
祈棠反复轻揉着手腕,待痛感渐渐褪去,才望向穆景煜:“你打算如何做?”
穆景煜缓缓收敛愧色,深吸一口气,重回运筹帷幄的冷静模样:“是时候让河曲郡的人动手了。”
不等祈棠开口,穆景煜轻哼一声:“机不可失。”
“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只需将消息放出,静王必定按捺不住,率先入局,谢家急于自保,也势必会掺和进来。最终鹿死谁手,便看各方手段能耐。”
祈棠追问:“可那人至今下落未明,这般贸然行动,会不会有风险?”
“寻人之事不会中断,会继续追查。”穆景煜静默片刻。
“说不定,我们提前掀起风波,反倒能逼得那人,主动现身露头。事已至此,早已容不得半分迟疑,我们只能放手赌这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