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只有微弱的烛光在跳跃。祈棠的心中愈发焦急,在殿内来回踱步,时不时地望向门外,等待着沈太后的到来。
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终于,在等待了许久之后,偏殿的大门缓缓开启。祈棠立刻停下脚步,紧张地望向门口,沈太后在柳嬷嬷的陪同下,铁青着脸缓缓朝着祈棠走来。
“乐青,你可知罪?”沈太后阴冷着面庞,仿佛一块覆盖着寒霜的青玉。
祈棠祈棠心中一紧,连忙跪下:“乐青惶恐,不知犯了何罪。若是乐青在何处做得不对,还请太后明示,乐青定当尽心改正,求太后娘娘宽恕。”
“啪。”太后怒不可遏,伸手便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祈棠的脸上。
“亏哀家如此信任你,你却纵容你的婢女做出如此不知廉耻之事,你如何对得起哀家。”
祈棠被这一巴掌打得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她强忍着疼痛,缓缓抬起头,声音颤抖地问道:“太后娘娘,青青,她究竟出了何事?”
柳嬷嬷急忙上前,轻轻握住沈太后的手劝慰道:“太后娘娘切莫动怒,伤了身子可如何是好?仔细手疼。”
说完,她又转过头,对着祈棠低声道:“你带来的那个婢女,胆敢勾引陛下,哎,这可真是,这可如何是好啊。”
柳嬷嬷的话犹如晴天霹雳,祈棠顿时脸色苍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颤声问道:“太后,柳嬷嬷说的可是真的?青青她,她怎么可能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沈太后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祈棠颤抖着声音说道:“太后,青青她,她绝不可能做出勾引陛下之事。还请太后娘娘明鉴。”
“明鉴?明鉴什么?”沈太后冷笑,“你那婢女如今正衣衫不整的与皇帝在一处颠鸾倒凤呢,要不要哀家带你亲自去看看。”
祈棠顿时身体一软,瘫倒在地,从震惊,到失望,再到难受,她该如何解决这般困境,早知无论方青青如何哀求,都不该将她带来宫中,为何会这么巧,偏偏是她,遇到这种事情。
为何会这么巧?
祈棠定了定神,跪直身子:“太后娘娘,乐青未能管束婢女,自知有罪,恳请太后娘娘责罚。”
“哼。”太后满脸怒容,“责罚?你让哀家责罚你什么?你那婢女如今已是皇帝的人,等皇帝醒来,再行定夺,至于你,就跪在此处自省吧。”
说完,沈太后拂袖而去。
殿门开合间,丝丝冷意将祈棠一身冷汗吹得干透。她的目光落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之上,心中反复咀嚼着近日方青青的神态举止。
今日入宫之时,青青虽面上平静,但手心却汗湿一片,眼神中满是古怪的坚决。
她只当青青第一次入宫,不免紧张,现在想来,她怕是早已预料到入宫后会发生什么。她是有意入宫,来逃避来日不可避免的婚事吗?
只是,青青如何能计划的这般周全?她对宫中情形一无所知,自己与丁瑶也未曾与她透露过多细节。
祈棠被心中的猜想吓了一跳,难道说,是穆景煜在助她?穆景煜到底与方青青说了什么,让她如此心甘情愿的跳入这龙潭虎穴。
祈棠独自一人枯跪了一夜,赵府那边倒是无需太过担忧,宫中必然已着人前往报信。只是不知青青现下如何了。
她揉了揉疼痛不已的额头,一夜未眠的她神情憔悴,双膝红肿。
厚重殿门徐徐向内推开,一缕浅淡天光漫入。祁棠微微眯起眼眸,视线缓缓聚焦,终于看清步入殿中的人影。
女子身着一身崭新竹青色宫装款款行来,发髻上银花珠钗映着天光流光辗转,晃得祈棠目光微眩。
方青青回头,柔声对随行的老嬷嬷吩咐:“嬷嬷暂且在外等候,我与县主单独说几句话。”
嬷嬷俯首躬身,恭顺应下,退至殿外。
祁棠看着眼前人,眉眼容貌依旧如故,可周身气韵已截然不同,仿佛脱胎换骨,再也不见往日模样。
方青青走到祁棠身前,俯身伸手,想将她搀扶起身。
祁棠攥紧她的小臂,焦虑不安的恳求道:“青青,随我一同去见太后,我们去求太后,你同我回去,好不好?”
方青青弯下腰身,盯着祁棠,唇角噙着笑意:“如今我已是陛下的人,你不为我高兴吗?”
祁棠不肯撒手,急声追问:“昨日究竟出了何事?你怎会碰到陛下?”
“此事你心中早已清楚。”方青青挣开祈棠的手,转过身去,语调里满是疏离与冷漠。
望着她的背影,祁棠僵在原地,嘴唇控制不住的颤抖,一时哽噎的说不出话来。她垂下脸呢喃:“你为何要这般行事?莫非这一切,都是你早已计划的吗?”
突然,她猛然抬头,急切地问道:“是不是?难不成从头到尾,都是穆…”
“乐青县主。”
方青青陡然回身,硬生生将祈棠的下半句打断截断:“此处乃是深宫大殿,并非在你赵府,不是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地方。”
她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你问我为什么?自然是为了我自己。从我十三岁踏入赵府,已是五载光阴,你何曾体会过我这五年是如何熬过来的?”
她的眼中翻涌着刻骨的怨怼与酸涩苦楚。
“我在赵府寄人篱下,日子过得甚至比不上府中最下等的仆妇丫鬟。隆冬时节天寒地冻,双手冻得青紫肿胀,依旧要日日劳作洗衣清扫。”
“平日里我谨小慎微,连府上主子的面都不敢轻易撞见。老太太还要将我许配给那般不堪的人家,旁人的嘲讽讥笑,我听得早已麻木。”
泪珠顺着眼角悄然滚落,方青青抬手拭去。
“青青,是我错了,没能体察你的万般难处。”
见她这般痛彻心扉的模样,祁棠心头酸涩难忍:“我与丁瑶一直真心将你视作至亲姐妹,随我回去,不要留在里可好?”
方青青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
“至亲姐妹?你与丁瑶生来便是金尊玉贵的小姐,又怎会真心待我?你们时常结伴相伴出入往来,独留我一人在府中受尽冷眼。”
祁棠一时无言,语气低沉下来:“我以为你喜欢打理账目。”
“只凭你以为?”方青青声调骤然拔高。
“你看,你向来这般自以为是。实话告诉你,我不爱看那些劳什子账册,厌烦没完没了的算计核对,更不愿仰人鼻息,受尽旁人冷眼。如今你可懂了?”
她侧目睨着祁棠:“我早前便说过,入宫是我毕生所愿。如今心愿得偿,自该多谢你昔日照拂。”
“青青,你到底怎么了?”祁棠心口骤然一阵抽痛,她不懂,为何昔日温婉纯良的青青,一夜之间竟变得这般陌生。
方青青并未作答,反倒连连诘问:“你自认行事坦荡高尚?数次三番当众让我难堪,你可曾顾及过半分我?”
“我从未刻意羞辱于你。”祁棠怔在原地,想要从她神情里寻得一丝往昔温情,方青青却毅然转身,没给她任何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想必此刻赵府已接到了圣旨,你还是尽快回府,与众人同乐吧。”
接着又冷冷丢下一句:“你若愿意就这么跪着,便继续跪着吧。”
“顺便告诉你,太后已离宫礼佛。我还要去侍奉一下,就不奉陪了。”
话音落下,方青青抬手推开殿门,决绝的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