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月 第11章 共谋

大雪消融没几日，树梢上便冒出绿色的嫩芽。祈棠捧着暖炉，秋雁拿出厚实的斗篷与黑色帷帽替她穿戴好。

今日，祈棠与穆景煜约好见面。府中众人皆知她伤势的伤势需安心静养，方青青与方姨娘一早去了城郊庄子对账，府中再无旁人会来叨扰，此刻出去，正是最方便不过。

祈棠悄悄从角门踏出，刚站定脚步，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便猛地拽住她的手腕，将她顺势拉上了停在暗处的马车。车身微微一晃，她还未坐稳，抬眸间，便直直对上了穆景煜的脸庞。

穆景煜斜倚在车厢内壁，一身墨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间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乐青县主，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车帘落下，车厢内只剩两人的呼吸声。祈棠缓缓坐直身子，抬眸看向他，神色疏离冷淡：“小侯爷今日约我前来，想必不是闲谈，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身子可大好了？”穆景煜斜靠在车厢内壁的软榻上，目光落在祈棠肩胛的处。

“不劳小侯爷挂心，伤势已无大碍。”祈棠垂下眼眸，她的思绪飘回到那惊心动魄除夕夜。那夜心底翻涌的恨意与挣扎，此刻都清晰得历历在目。

她与穆景煜事先商定好的计策，本是待那刺客直扑萧彻山而来时，她只需上前推开萧彻山，做出一副舍身护驾的模样便好。彼时殿内文武百官齐聚，众目睽睽之下，萧彻山身为天子，断不可能不承认她这份“救命之恩”。

如此一来，她便能借着这救命之恩，求萧彻山彻查父亲当年的冤案，还纪家一个清白。这便是她应允与穆景煜合作的初衷。

可当那一瞬间真正来临，当长剑直指萧彻山的刹那，无数念头在她脑海中疾速碰撞。父亲含冤而死的模样，纪家满门覆灭的惨状突然摊开在她眼前！

父亲的死，纪家的仇，岂是一句“翻案”就能彻底了结的？那一切的罪魁祸首，从来都是萧彻山！

不论他当初是否遭受蒙蔽，不论他是否推诿狡辩，纪家的覆灭都是他默许的，是他一手造成的。

藏在心底多年的恨意骤然喷发，瞬间冲垮了祈棠所有的理智。她忘了与穆景煜的约定，忘了两人所有的谋划，忘了自己如今寄人篱下，需步步为营的身份，只凭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猛地起身。

她不是想推开萧彻山，更不是想替那个昏庸无道，祸国殃民的暴君挡下这一剑。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帮那刺客一把，了结萧彻山的性命，告慰纪家所有人的在天之灵，也成全天底下所有被他残害之人的心愿。

可就在这一念之间，那柄本该刺向萧彻山的长剑，却骤然失了准头，笔直地朝她刺来。千钧一发的瞬间，她耳畔清晰地传来一声“叮”的轻响，清脆的金属相撞之声，、瞬间将她从恨意的混沌中拽回了现实。

她瞬间明白了一切！这不过是穆景煜布下的一场戏文，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算尽一切的棋局。无论她心怀何种念头，无论她如何抉择，终究都避不开“救下天子”这桩天大的“恩赐”。

她没有躲闪，没有惊呼，任由那柄长剑刺入肩胛。在殿内所有人的眼中，她是那般义无反顾、舍生忘死的替天子挡下了那致命一剑。

“若非小侯爷手下留情，，祈棠此刻早已在地府与父母相聚了。”祈棠的眼底翻涌着讥讽，隐忍与不甘。

无法否认的是，若是能再重来一次，她会按当初与穆景煜商议好的法子行事，不会再冲动之时再次失了理智。

她已不是当日那个无牵无挂的孤女。赵家满门，再加上赵老夫人娘家几十口人的性命，全都压在她的肩头，容不得她有半分轻举妄动。

刺杀平息过后，萧彻山令禁军即刻控制当日所有当值的侍卫，严禁任何一人脱逃。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极尽羞辱之能事，声色俱厉地痛骂侍卫们“饭桶”“废物”，斥责他们“食君之禄，却不能忠君之事”。

当日所有的殿内贴身护卫与殿门值守的侍卫当着满朝文武之面全数杖毙，以此杀鸡儆猴，震慑朝野。

外围宿卫的侍卫，各级将领，萧彻山虽未直接下令处死，却让他们生不如死、受尽折磨。他下旨将这些人尽数处以“宫刑”“刖刑”。待其受尽苦楚之后押解发配，任由他们自身自灭，不得善终。

“你这倒是因祸得福。”穆景煜轻佻的哂笑，“太后疼惜你，收你做了义女，陛下又亲封你为乐青县主，这般荣耀加身，本公子可没帮上什么忙。”

“是吗？”祈棠抬眸，“小侯爷的算计，果然天衣无缝，从头到尾，我不过是你棋盘上一枚任由摆布的棋子，何来‘没帮上忙’之说？”

当日，她曾问过穆景煜，是否会有任何无辜之人因此被牵连，累及性命。穆景煜回答的很干脆，莫要介入他人因果。

齐鹏早在除夕当日，便已被萧彻山下令乱棍打死，连全尸都未曾留下。齐府上下无一幸免，尽数被牵连其中，一夜之间分崩离析，满门男丁皆被诛杀，女眷没入官奴，满门离散，惨不忍睹。

萧彻山为泄心头之恨，将当日毫无干系的其他舞女，也下令尽数诛杀。除此之外，城内的金羽卫奉了圣旨，四处搜罗与刺客有关的可疑之人，行事狠绝，秉持着“宁可错抓千人，不可放过一个”的准则，挨家挨户排查。

一时间，整个京城人心惶惶，人人自危，百姓们闭门不出，生怕无端被牵连，惹来杀身之祸。

穆景煜一挑，既未否认，也没有承认。

“还未恭喜小侯爷荣升殿前司侍卫统领。”祈棠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些许讥讽。

他本是殿前司一名不起眼的入直近卫，按宫宴规制，立在大殿高台旁轮值待命。刺客闯入之时，满殿文武惊慌失措，唯有他反应极快，纵身掠出，护住天子安危。事后朝野人人赞其忠勇，萧彻山当即下旨，破格将他拔擢为殿前司侍卫统领。

那么多人因此事牵连被杀，唯有他成了唯一的受益者。

“陛下抬爱罢了。” 穆景煜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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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荣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