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鼎十二年,纪氏满门倾覆,中宫谢皇后猝然薨逝,接二连三的噩耗重创朝野。
年仅十七,储位稳固的太子萧衍却在次年秋猎之中离奇坠马,重伤不治,骤然离世。
“查到些什么?”祈棠开口追问。
一声惋惜的长叹漫出穆景煜唇间:“当日陛下率太子与文武百官赴京郊围猎,太子垮下之马骤然失控,发狂般狂奔不止。太子被狠狠甩落马下,众人急忙将他护送至行帐安置,可御医尚未赶至施救,太子便气绝身亡。”
“太子这匹坐骑,性子温顺驯良,伴他整整五载,极为亲驯,素来安稳,绝无无故惊奔发狂的道理,此乃第一处蹊跷。”
“其二,皇家围猎乃郑重盛典,陛下向来谨慎周全,每次出巡必会携全体当值御医随行,以备突发安危。可那场围猎,随行御医竟只带了两人。”
“太子坠马重伤之际,两名随行御医尽数被绊,无人施救。一人突发恶疾缠身,高热昏沉,无力起身伺疾;余下那一位,则被当时的昭仪,如今的连德妃,借故百般牵绊,迟迟无法抽身赶赴太子行帐。”
“两相耽搁,无一人及时施救,终究错失良机,断送了太子性命。”
“这般巧合,实在太过刻意。”祈棠陷入沉思。
此事环环相扣,分毫不差,哪里是什么意外,分明是一场层层编排的杀局。每一处疏漏都恰到好处,精准掐断了太子所有生机,可怕得令人心惊。
望着她眼底的疑虑,穆景煜唇角勾起,神色坦然:“你心中有何疑虑,尽管直言便是,无需有所顾忌。”
祈棠反复权衡,将心中的猜测缓缓说出:“难道陛下...”
穆景煜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随即又不着痕迹的撇过脸:“殿下命我协助查证。”
带着困惑与不解,祈棠轻声开口:“我竟不知,你与二殿下,如今已走的这般亲近?”
穆景煜神色淡然:“难道张家那两兄弟,还不足以成为我投身二殿下的投名状吗?”
寥寥数语,堵得祈棠一时语塞,神色愈发复杂。
“三殿下乃是贵妃嫡出,可二殿下却对你全然不设防,毫无半分芥蒂,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穆景煜唇角微微上扬:“倒是难得,你看得这般通透周全。”
“二殿下胸襟豁达,心性坦荡,我与他相交,从来不止一个利字可概括。君子之交淡如水。他既敢全然信我,我便绝不会辜负他的托付。”
窗风轻拂,光影落在穆景煜身上,他姿态松弛闲适,指尖慵懒地拨弄着案上的白瓷茶盏,神情淡然自若。
“你既已决意辅佐二殿下,往后定然能挖处更多陈年隐情。只是眼下局势不明,我心中尚无半分可行计划,不知穆大人有何高见?”
穆景煜收了指尖动作,迎上她的目光,四目相对。
“筹谋之道,贵在循序渐进,不必急于一时。你若还有想问朱先生的事宜,尽可随时传话于我,无需顾虑。”
祈棠轻轻点头,心思全然落在前路之上,并没有察觉到穆景煜眼底的温柔。
她忍不住追问道:“你究竟是如何寻到朱先生的?”
穆景煜轻哼一声,良久才轻声作答:“过程自然辗转曲折,步步艰辛,所幸,一切皆有所值。”
很明显,他不愿细说。
心底积压了无数疑问,千言万语几乎呼之欲出,祈棠终究还是忍不住道:“是不便细说吗?”
话音刚落,便听奥穆景煜的冷哼声:“我早已与你言明,我自有全盘打算。”
“我给过你机会,助你追查证据,为纪家洗刷沉冤。时至今日,你若依旧对我心存猜忌,满腹疑虑,大可即刻入宫面圣,呈递纪家冤案的证据,一切尚且为时未晚。”
“今日这两桩,你回去细细思忖一番,好好权衡。”
穆景煜转身走向房门,掌心搭门栓,正要推门离去,动作却骤然一顿。
“若是我从前未曾说清,那今日我明确告知你,你心心念念想要达成的心愿,穆某必竭尽所能,全力助你。”
话音落尽,他抬手推门,利落离去。
屋内清风微漾,只剩祈棠心头五味杂陈,百感交织。
过了许久,秋雁在门口探了探头:“穆大人走了吗?”
见祈棠点头。她接着说道:“百里冰回来了。”
祈棠闻言,急忙站起身:“真的吗?她已经回府了吗?伤势怎么样了?是否已经痊愈?”
“县主放心,人已经回府了,伤势也已经大好。您不必担心。”
再度见到百里冰安然站在眼前,祈棠悬了多日的心绪,终于稍稍落地,连日萦绕心头的忧虑尽数消散大半。
那日与百里冰,林屹川二人分道而行,他二人途中不幸遭遇金昌武士的埋伏。乱战之中险象环生,百里冰不慎负伤,危急关头,林屹川毅然独自引开追兵。
直至大半夜,二人才得以汇合。当时林屹川胸前中箭,伤势危急,万幸途中偶遇奉命外出搜寻的林家亲兵,二人这才得以脱困,捡回性命。
祈棠暗自揣测,她与穆景煜抵达汜水关后,虽未曾见到林老将军本人,但以穆景煜谋算周全的性子,定然会留下线索,示意林老将军派人四处搜寻林屹川与百里冰。
想到这里,祈棠心底又对穆景煜添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若非他步步筹谋,暗中相助,别说追查张氏两兄弟的线索,顺利推进诸事,恐怕重伤失联的林屹川也会殒命黄沙之上。
“正是如此。”百里冰清亮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祈棠的沉思。
“林将军伤势过重,不宜奔波颠簸。林老将军为稳妥起见,将我们安置在一处隐秘僻静的别院养伤,故而耽搁了归程。”
祈棠抬眸:“你能平安归来,便是最好的结果。”
百里冰神色恭敬,郑重拱手行礼:“多谢县主挂怀体恤。”
祈棠心下了然,一切果然如她所料。穆景煜自始至终,都清楚百里冰与林屹川的藏身休养之地,却始终不肯明说。她心底暗自思忖,此人这般藏而不露,究竟是何用意。
未等祈棠开口追问,百里冰面无表情的主动开口:“县主,属下离开汜水关之时,林将军依旧昏迷未醒,伤势反复,何时能够痊愈归期未定。”
祈棠不禁莞儿,她尚且未曾出口询问,百里冰便已抢先作答,倒是通透。
一旁的秋雁适时上前,将早已备好的各类药材,滋补珍品尽数递上。望着面色仍带着憔悴的百里冰,祈棠柔声叮嘱她安心静养,好生调理伤势。
百里冰微微垂首拱手:“多谢县主体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