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宫墙困得住帝王、困得住后妃,却最是困不住消息。
御书房里的对话不多时就传到了四方馆。
“禀二皇子,宫中传出风声,联姻人选挑的是国公府嫡女,沈氏。”
慕容衍正在练字,闻言笔下一顿:“国公府?大齐不是有个宁安郡主吗?”
摩罗坐于一旁喝着茶,“老身听闻大齐皇帝十分宠爱宁安郡主,应是不舍她远嫁。”
慕容衍讥笑道:“大齐皇帝舍不得郡主,却要别人家舍得女儿。也是个昏庸的。”
“二皇子!”摩罗放下茶盏,压低声音,“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我们还在别人的地界上!”
慕容衍放下手中的笔,躬身道:“国师教训的是,是小王失言了。”
慕容衍原先以为联姻对象会是宁安郡主,倒不曾注意过国公府的姑娘。
如今联姻对象换了人,他倒要看看,这国公府沈氏,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慕容衍能收到消息,沈府和季丞烨自然也能收到。
国公府那边,国公夫人一听要将沈昭絮封作郡主远嫁南诏,就坐不住了。
“我一早就知道,这婚事一日不定下来,一日便不能安枕无忧。”
沈长卿沉着脸,眉头紧锁。南诏此次指定要娶皇室宗亲,按理怎么也落不到沈昭絮的头上,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沈昭絮却是莞尔一笑,替母亲斟了盏茶,轻声道:“母亲急什么?圣旨还没下呢。只要赐婚圣旨未下,就有转圜的余地。”
“絮儿说得对,我现在就进宫去求圣上另作选择。”国公夫人也是急昏了头。
“娘亲,去求圣上没用。”沈昭絮轻轻按住母亲的手,“圣上若有更合适的人选,又如何会选我?难道您去求他,他便能舍得宁安了?”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眼底带着几分狡黠:“若是南诏二皇子知道了我那‘克夫’的名声,他还敢娶吗?”
而季丞烨收到消息时,只沉默了一瞬,便对墨七说了一句:“果如我们所料,动起来吧。”
……
第二日午后,慕容衍带着随从上街,进入一处茶楼,选了个靠窗位置坐下。隔壁两桌恰巧在说着闲话,声音不大,却偏偏飘进了他耳中。
“听说了吗?国公府那位,接连三个相看对象,一个问斩、一个自缢、一个溺死,啧啧。”
“克夫命啊!相看尚且如此,若是娶回家……后果真是不敢想象。”
“想什么呢?这种人家,谁还敢娶?不要命啦?”
慕容衍品茶的动作一滞,随即笑了起来,这沈氏有点意思。
随从却皱起了眉,低声道:“二皇子,这流言……怕不是空穴来风。咱们要不要再打听打听?”
“怕什么?”慕容衍搁下茶盏,语气轻描淡写,“本皇子又没真要娶她。”
起初,慕容衍只当是沈昭絮不想远嫁,刻意放了风声,想让他知难而退。
可慕容衍没料到的是,接下来的几日,怪事接二连三地来了。
先是在他们回四方馆的路上,一棵老槐树无缘无故轰然倒下,惊得马夫勒马急停,幸而勒马及时,老槐树堪堪砸在马车前三步远。
随从吓得面色惨白,下车查看一番,那树根部早已腐朽,没有任何刀刃砍伐的痕迹,确不像是人为。
慕容衍掀帘瞧了一眼,心头一紧,方才在茶馆里听到的流言瞬间浮现在脑海里。他强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只劝慰自己不过是一桩巧合。
当天晚上,慕容衍上吐下泻。
他起先只当是吃坏了东西,命人请来大夫,可大夫把脉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随意开了些止泻的药。
慕容衍喝了药,虚弱地躺在床上,浑身酸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棵倒下的老槐树,还有白日茶楼里的那些话。
真这么玄乎?光是议亲就能克成这样?
但他偏不信邪。
过了两日,慕容衍身子稍好一些,便强撑着要上街。毕竟他这次来大齐,不是来游山玩水的,他要看看大齐的百姓是如何挣钱,又是如何安身立命的。南诏的百姓过得还是太苦了。
随从拦不住,只得跟着。
他们行至一处闹市,人来人往的。小巷中却突然冲出一匹棕马,那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鬃毛倒竖,直冲冲朝慕容衍撞来。
刚巧墨七路过,眼疾手快,一把将慕容衍拽到路旁,那马堪堪擦着他的衣袂冲了过去,带起一阵风。
慕容衍被拽得一个趔趄,待他站稳时脸色已是惨白。墨七拍了拍手上的灰,未待慕容衍道谢,便转身进入人潮,连姓名都没留下。
慕容衍站在街旁,望着救命恩人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擦过的衣袂,后背一阵发凉。
再这么下去,恐怕他等不到达成此行目的,就已经没命了。
回到四方馆,慕容衍和国师商量了一番,决定不能再等,明日便主动向大齐皇帝递牌,将联姻之事说明。
……
大殿之上,满朝文武皆在。
慕容衍身着南诏皇子服饰,步履仍有几分虚浮。他出列行礼,朗声道:“陛下,不知南诏所求之事可有定论?”
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笑得亲善:“朕正欲与二皇子商议此事。国公府嫡女沈氏才貌双全,二皇子以为如何?”
慕容衍恭谨行礼,欣然应下:“谢陛下恩典!能与大齐联姻,无论是哪位贵女,皆乃外臣之幸也!”
站在班列之中的季丞烨垂着头,脸色骤变,手中笏板捏得更紧了。
一个对皇位有些野心的人,怎么可能容许自己陷于险境,即使是一丝的不确定性。难道是他算错了?
对于慕容衍的识时务,大齐皇帝甚是满意,颔首道:“那朕便……”
谁料却被慕容衍打断,他话锋一转:“禀陛下,外臣还有一请。”
“二皇子请讲。”
“按南诏礼制,皇族亲事,需由国师亲自演算吉凶。需得沈氏的生辰八字,由国师卜算,方能定下婚期。”
听到此处,季丞烨悬着的心放下了,捏着笏板的手也放松了些,许是捏出红印了。
皇帝虽心有不悦,但也不好驳了南诏面子,只能勉强应下。却又担心夜长梦多,特命南诏国师两日内将结果呈上。
下朝后,八字很快便从国公府取来,由内侍呈给南诏使团。
季丞烨回到大理寺后,墨七便来询问早朝情况,季丞烨只一一道来。
“大人,他真要了沈姑娘八字?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慕容衍他要的不是八字,是台阶。”
墨七一愣:“台阶?”
季丞烨如今对这个南诏二皇子倒有了几分欣赏,“对。此次南诏请求联姻,大齐提出人选,并无明面上的瑕疵,若南诏直接回绝,倒显得狂妄,陛下定会怀疑他们联姻的真心。不如先行应下,再让国师算出婚事不合,到时便是因礼制而不得不婉拒。陛下再不悦,也不好强加指责。”
“我甚至怀疑南诏有没有这条礼制。”
墨七恍然大悟:“那咱们还要继续吗?”
季丞烨神色严肃道:“继续。若此时收手,定会被慕容衍察觉异样,不到最后不能松懈。明日再送他一份大礼。”
沈长卿放班回府后,将早朝之事说与母亲与妹妹听。
“南诏二皇子虽应了亲,但又留了话口。”国公夫人皱着眉,“他这是何意?”
沈长卿这回倒是胸有成竹,从容得很:“两日后,南诏国师呈上的结果大抵是不合的。”
最近沈昭絮克夫的传言甚嚣尘上,她自己没少在外面散播。这会儿正在心中偷着乐呢,想着自己的法子奏效了。
国公夫人却不知情,疑惑道:“你为何如此笃定?”
“下朝后,我命人去打听了一番,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几日慕容衍几番遇险,不是差点被树砸死,就是差点被马儿撞死,很是惊险。他今日早朝这么说,看来是信了絮儿克夫的传言。”
说罢,沈长卿还特地瞧了沈昭絮两眼。虽然怀疑是妹妹的手笔,但又觉得她没这个本事。她哪来的人手去安排这些?
沈昭絮也是一愣,她不过让四月安排些大叔大婶在茶楼酒肆里散播了几句流言,可没安排过这等惊险之事。
她心里微微一动。那些事,不是她做的,会不会是……季丞烨?
……
慕容衍也是严谨之人,深知议亲之结未解,担心再出什么意外,索性就在四方馆里呆着,哪也不去。
晌午时分,他正在房中看书,忽闻院外一阵喧哗。他推门出去,只见随从、小厮们围在廊下,指着头顶房梁交头接耳。
他顺着抬头望去,只见那房梁上不知何时盘了一条青蛇,通体翠绿,正吐着红色信子,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慕容衍站在廊下,与那蛇对视了片刻,只觉后脊发凉。
在南诏,蛇虽多,但蛇入宅院,是大不吉之兆。
那蛇在房梁上待了片刻,方才缓缓游走,消失在屋檐深处。慕容衍站在原地,半晌没动,当即命人唤来国师。
“二皇子,出什么事了?”
慕容衍压低声音:“方才有条青蛇,盘在这房梁之上,盯着我看了半天。”
摩罗闻言,脸色也变了。他在南诏活了大半辈子,自然知道蛇入宅院意味着什么。
摩罗沉默片刻,命人取来一张红纸,在桌案上摊开,提笔就在纸上写下了二皇子和沈昭絮二人的生辰八字。
只稍微推演一番,就在后面写下一段话:南诏皇室慕容衍,命格属火,性烈而刚。大齐贵主沈氏,八字纯阴,命带天煞。火遇**,必遭其克;阳遇煞星,必受其伤。此乃天克地冲之局,非死即伤,不可婚配。若强行迎娶,轻则折寿损命,重则动摇国本,祸及两国。
慕容衍看完后,满意地点点头,安心地将红纸折好,收入袖中。
翌日清晨,他便命人将演算结果送入宫中,是多一日也等不得了。
皇帝听内侍读完使团所呈内容后,摔了桌子,却也只置喙了一句:“他南诏的规矩,倒多。”
内侍伏地不敢作声。
皇帝搁下那红纸,靠回龙椅,闭了闭眼。慕容衍不愿娶沈家女,他总不能强求。尤其这摩罗还在纸上写下了“重则动摇国本,祸及两国”这几个字,更是让他别无选择。好一个摩罗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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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