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沈昭絮通过哥哥之口,还是知晓了季丞烨受罚的经过。这顿板子,明着是御史参的,暗里还是李家因着赏菊宴上的事找不痛快。
她想起那日在官舍,他扶着腰,姿势僵硬地靠在门框边,强装无事的说“与你无关”时,那副轻描淡写的模样。
不管怎么说,季丞烨也算是替她承受了李家的怒火,她想感谢他,可若是送些金银珠宝,未免显得太俗。
思来想去,倒不如助他一臂之力,解了令他头痛的难题。
那只乌木匣子,张均煞费苦心地将它藏在年迈老母的房中,断不会只是为了放一卷春宫图挑衅那么简单。那匣子雕着连钱纹与缠枝莲纹,做工精巧,必是大有玄机,只不过其中机括他们还没能发现。
她若能帮他解开这匣子的秘密,便算不白受他的一番照拂了。主意打定,沈昭絮便开始翻书。她托人搜罗了一堆讲奇技淫巧的书籍,又特意去求了大哥沈长卿,让他想法子去工部借些机关木作的旧籍。
只是,她这边还没来得及理出个头绪,季丞烨那边就已迎来了新的难题。
季丞烨告假在家,歇了三日。第三日午后,宫中便传来了陛下召见的口谕。
季丞烨到御书房时,皇帝正批着折子。他恭敬地行礼道:“臣季丞烨,参见陛下。”
皇帝闻言也不抬头,冷淡地开口,带着几分讥讽:“朕不过罚了你三下板子,如何就值得你告假三日还不回朝?”
“微臣告假不全因皮肉之苦,更是因臣心中有愧,有负圣恩,故而在家中自省。”
皇帝这才放下朱笔,抬眼看他,“哦?朕倒想知道,爱卿在家中自省了些什么?”
季丞烨沉默了一瞬,这顿板子来得冤枉,硬要说自省了什么,那便是李家丧子之痛无从发泄,淑贵妃心中怨怼又无处安放,总要寻个出口。长公主他们得罪不起,他季丞烨便是最好的靶子。
但这些可不能当着陛下的面说出来,“回陛下,臣自省了‘礼法’二字为何。”
李家在朝堂上拉拢了几个御史,硬是参了季丞烨一本。季丞烨一非长公主府中人,二非京兆尹,越权插手长公主府命案,此为于法不合;当众逼问长公主侍女,不顾宗亲颜面,以下犯上,此为于礼不合。
这事儿皇帝心里如明镜似的,所以罚了季丞烨廷杖三下,不轻不重,刚刚好。既给了李家一个交代,又敲了季丞烨一记警钟。小惩大诫,点到即止。
今日皇帝召季丞烨前来,本也不是为了和他探讨为何告假,“季卿,休养三日,你这伤势可是痊愈了?”
“不敢欺瞒圣上,已是痊愈。”
“甚好。南诏使团不日将抵达京城,眼下礼部尚书空缺,吴侍郎又……经验尚浅。这接待使臣的重任,朕思来想去,还是交由你来办最为妥当。”
这礼部侍郎吴辛辉,是皇后娘娘的亲外甥,也是个十足的草包。
皇帝看他平日里行事低调,礼部尚书冯林又是个老奸巨猾能干事的主,便也就纵着他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混着。
可如今冯林死了,皇帝是怎么也不会放心把接待使臣之事交由一个草包来办的。
陛下亲自开口了,哪有不应的道理,季丞烨躬身领旨:“臣,遵旨。”
皇帝见他应得干脆,又叮嘱道:“南诏地处西南,民风与我朝大为不同,接待使臣时既不可失了大国体面,也不可轻怠了贵客。至于吴侍郎那边,朕会命他全力配合你,你多提点着,毕竟他是礼部侍郎,面上的差事,总要让他露个脸。”
季丞烨一一应下。
待退出御书房后,他伫立于汉白玉阶之上,眺望着远处。宫墙里的风刮过,带来了深冬的凛冽。南诏已有数年不曾来访,此时突然派出使臣,不知是何用意。
南诏国偏居西南,四季如春。南诏人普遍不适寒冬,竟选在这深冬时节,千里迢迢派使团北上。是真心想修两国之好,还是另有图谋?
只怕这差事,不好办啊!
……
几日后,南诏使团先遣队抵京,领头的是南诏国师。季丞烨与礼部侍郎吴辛辉一同,在城外十里长亭迎接。
使团先遣队如长蛇一般,上百架马车,随行者众多。倒不像是先遣队,更像是完整的使团。
南诏国师是一位鹤发老者,身着南诏国特有的织金长袍,眉目间透着几分精明与算计。
“老身摩罗,奉国主之命,出使大齐。”国师双手合十,官话虽带着口音,却咬字清晰,“见过二位大人。”
季丞烨不动声色地拱手回道:“国师远道而来,一路辛劳,驿站已备下酒水,为国师接风洗尘。待使团大部队到达,再一同入城。”
这样壮观的先遣队,让季丞烨提高了警惕。不知等使团大部队到了,又得有多少人员、器物?这早已超过了寻常朝贡使团的规格。
在摸清使团的真实目的之前,季丞烨决定将他们先安置于城外驿站。
吴辛辉觉得不妥,想说些什么,可季丞烨一句“使团规格逾制,未得圣意,不敢擅专”便把他堵了回去。吴辛辉本就怕担责任,乐得有人拿主意,便由着他去安排。
季丞烨转头便进宫复命,一五一十禀明了陛下。
皇帝听完,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你的意思是,南诏此行,不简单?”
“臣不敢妄断。”季丞烨垂眸,“只是先遣队便有如此规模,臣恐大部队到了,更不好收场。不如先晾他们几日,等大部队到了,再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皇帝沉吟良久,准了。
隔了十日,使团的大部队到了。可能也称不上大部队,毕竟就两辆马车罢了。
车帘掀开,一人探出身来,国师摩罗上前行礼相迎。此人正是南诏国的二皇子,慕容衍。
慕容衍身着锦袍,眉目英挺,却带有几分病弱之气,不似只是舟车劳顿之故。他下车时脚步微虚,扶着车辕缓了一缓,才站稳身形。
季丞烨携众行礼,“二皇子一路舟车劳顿,今日先在驿站休整一番,明日入城面圣也不迟。”
慕容衍微微颔首,任由侍女搀扶着进了驿站。国师摩罗却未跟随,而是站在门口与季丞烨交谈起来。
“此前未能向大齐国君说明我等此行目的,实乃出于对二皇子安全的顾虑。还望大人莫怪。”
季丞烨虚回一礼,示意国师继续。
“老身此番奉国主之命,陪二皇子一同前来,只为求娶大齐贵女,以修两国之好。”
季丞烨闻言一怔,满朝皆知,大齐皇帝膝下并无公主,南诏怎么会突然提此要求?
国师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解释道:“国主自然知晓贵朝皇帝并无公主,我南诏本也无高攀之意,只愿求娶宗室贵女,结两姓之好。”
“我国国主膝下有两个皇子。大皇子已有正妃,且有两个侧妃,而二皇子还未曾娶妻。为了不委屈大齐贵女,此次特意允二皇子前来求娶联姻,聘礼都已随行带来。”国师自顾自又来了一句,“我南诏还未立太子。”
季丞烨心中一动。
这最后一句,才是摩罗真正想说的。
南诏未立太子,大皇子已有正妃,背后自然有他的妻族势力支持。二皇子慕容衍千里迢迢来大齐求亲,求的哪里是什么贵女,他求的是大齐这个靠山。
难道……这南诏王是想借大齐之力扶二皇子上位?
今日他恐怕又得进宫一趟了。
……
“你的意思是,南诏王此举意不在联姻,而在求援?”
季丞烨躬身:“南诏此番为二皇子求娶我大齐贵女,日后若是二皇子登基,那于我国而言确实百利而无一害,但若是大皇子登基,难保不会两国交恶,引起战乱。南诏王为何会觉得大齐愿趟这趟浑水?臣以为,明日南诏呈上的国书中,南诏王定会向陛下表明心意,欲立二皇子为太子。”
“臣还听闻南诏大皇子妻族势大,南诏王恐是担心即使立二皇子为太子,仍无法与之抗衡,故而想让我大齐成为二皇子的后盾。”
皇帝思索片刻,道:“南诏王这账,算得倒是清楚。”
他抬眸看向季丞烨:“你以为,这联姻,朕该应还是不应?”
季丞烨没有回答,只行礼道:“全凭陛下定夺。”
皇帝瞥了他一眼,心里骂了句竖子滑头,“季卿放心说,朕恕你无罪。”
季丞烨这才斟酌着开口:“臣以为,联姻之事涉日后两国邦交,此次南诏使团连聘礼都已一并带来,南诏王是铁了心要让二皇子求娶我朝贵女,陛下也不好一口回绝。只是这联姻人选还需细细斟酌。”
皇帝颔首赞同:“应是要应的,只是南诏王这老匹夫竟让使团把聘礼也带来了,大有一副赶鸭子上架的意味。怎么也得磨他两下。”
次日,皇帝召见了南诏使团,慕容衍正式递上国书,提出求娶贵主。皇帝当着百官的面不置可否,只说容后再议。
退朝后,御书房内,长公主、皇后、淑贵妃都不请自来。
皇帝冷眼看着三人,“你们来的倒巧。”
长公主也不绕弯子,率先开口:“陛下,南诏既诚心联姻,咱们也不好冷了人家的心。陛下无女,宁安那丫头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作为母亲,我自小就教她何为家国大义,她既享了郡主的尊荣,便该为江山百姓做出牺牲。”
皇帝冷笑两声,不屑道:“你也知道你是个母亲啊?”
长公主面色一沉,正要发作,皇后却接过了话茬:“卫氏宗亲里本就没什么适龄女子,只礼亲王府里有一个,平日里被礼亲王当作宝贝疙瘩的,断不会舍得远嫁。”
皇后觑了眼皇帝越来越黑沉的脸,仍是继续说道:“长公主殿下顾全大局,实在令人钦佩。宁安郡主嫁去南诏,许是她的福气呢。”
皇帝的目光如利刃一般扫过二人,这么些年,他还是头一回见她俩站在一处,一唱一和。
此时,淑贵妃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柔声道:“陛下,宁安郡主也是臣妾看着长大的。臣妾尚不忍心看她远嫁,长公主殿下为了家国大义要让郡主远嫁,这心里头呀,只怕比谁都难受。”
“臣妾倒觉得,郡主也不姓卫,她若能算得是宗亲女儿,那岂不是谁家贵女都能算得?何必非要让长公主难过呢?”
皇帝满意地望着淑贵妃,要说这宫里,也就淑贵妃最懂他的心思。
“哦?那贵妃可有人选?”
“臣妾觉着,国公府沈氏,才貌俱佳,又是忠良之后。何不封作郡主,远嫁南诏?既全了两国体面,也不算委屈了那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