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与锚 第2章 讨厌的“保护者”

2008年9月，江城迎来了十年一遇的漫长酷暑。梧桐树叶在烈日下耷拉着，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江城实验小学门口，放学铃响得撕心裂肺。穿着统一蓝白校服的小学生们如开闸洪水般涌出校门，喧嚣声瞬间炸开。

四年级三班的队伍里，苏雨桐背着印有美少女战士的书包，马尾辫随着脚步一甩一甩。她正和同桌周晓雯兴奋地讨论着最新一集《百变小樱》的剧情，脸颊因为炎热和兴奋泛着红晕。

“雨桐，明天周六你来我家看碟片吧！我哥新买的《哈利波特与火焰杯》！”周晓雯眼睛发亮。

“好啊好啊！我问问妈妈……”苏雨桐话说到一半，忽然像被按了暂停键，脚步猛地刹住。

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十五岁的陆深穿着江城一中的蓝白校服，身姿挺拔得像棵小白杨。他比同龄男孩高出大半头，寸头，眉眼已经褪去孩童的圆润，显出清晰的轮廓。他单肩挎着书包，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就锁定了苏雨桐。

周围已经有小女生在窃窃私语。

“看，是陆深学长！”

“真的好帅啊……听说他是一中篮球队的。”

“他每天都会来接他妹妹吗？好羡慕……”

苏雨桐的脸“腾”地红了，这次不是因为热。她迅速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拉着周晓雯就想从侧门溜走。

“雨桐！”陆深的声音已经穿过人群传来。他腿长，几步就挡在了她面前。

“深深哥哥。”苏雨桐小声叫了句，头埋得更低。

陆深很自然地伸出手：“书包给我。”

“不用，我自己能背。”苏雨桐抓紧书包带。

陆深没说什么，只是手没收回。僵持了三秒，苏雨桐败下阵来，闷闷不乐地把书包递过去。粉色的美少女战士书包挂在一米七五的男生肩头，显得不伦不类。

周晓雯捂着嘴笑：“雨桐，你哥对你真好。那我先走啦，明天记得来！”

苏雨桐胡乱点头，等周晓雯跑远，她才抬起头，瞪着陆深：“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了不用接我吗？我都十岁了！”

“顺路。”陆深言简意赅，接过她手里装着美术工具的手提袋，“今天怎么样？”

“不怎么样。”苏雨桐气呼呼地往前走。

陆深跟在她身后半步，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重叠。

这场景几乎每天都在上演。从苏雨桐上小学一年级开始，陆深就“顺路”接她放学，风雨无阻。起初她很开心，有这么一个又高又好看的哥哥领着，在小伙伴面前很有面子。可随着年龄增长，特别是升入四年级后，一些闲言碎语开始传入耳朵。

“苏雨桐是陆深的童养媳。”

“听说他们出生就订娃娃亲了。”

“怪不得陆深天天来接，看得真紧……”

十岁的苏雨桐第一次听到“童养媳”这个词时，回家查了字典，然后哭了整整一晚。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羞耻和愤怒——好像她不是一个独立的人，而是谁的附属品。

“我不是！”她在心里呐喊，却没人听见。

周五的班会上，班主任李老师宣布了学校艺术节的消息，每个班要出一个集体节目。文艺委员林浩提议排练音乐剧《音乐之声》的片段，选角采用自愿报名加投票的方式。

“我要报名演玛丽亚！”苏雨桐课后兴奋地对周晓雯说。她喜欢唱歌，音乐课成绩一直是优。

“可是玛丽亚是女主角诶，肯定很多人想演。”周晓雯说，“林浩好像也想演男主角特拉普上校，他要是选上了，肯定希望和他搭戏的人是他喜欢的。”

“林浩喜欢谁？”

周晓雯神秘兮兮地凑近：“我觉得他喜欢你。上次你铅笔盒掉地上，他抢着帮你捡；还有那次体育课，你跑步摔了，他第一个冲过去……”

苏雨桐愣住。她仔细回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林浩是班长，对谁都挺热心……吧？

报名表交上去三天后，初选名单贴在教室后墙。苏雨桐挤进去看，心跳得厉害——玛丽亚的角色后面，赫然写着她的名字！而特拉普上校后面，是林浩。

“恭喜啊雨桐！”林浩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笑容灿烂，“咱们一起排练，一定能演好。”

苏雨桐脸一红：“嗯……谢谢。”

放学时，她把好消息告诉了陆深。陆深听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和谁搭档？”

“我们班长，林浩。”苏雨桐还沉浸在喜悦中，“他可厉害了，学习好，人也好，上次我摔跤他还……”

“摔跤？什么时候？”陆深打断她。

“就……上周体育课。”苏雨桐莫名其妙，“你问这个干嘛？”

陆深没回答，只是脚步加快了些。苏雨桐小跑着才能跟上，心里那点喜悦慢慢沉了下去。她又说错什么了？

艺术节紧锣密鼓地筹备。每周二、四放学后，参演的同学要留下来排练一小时。这就意味着，这两天苏雨桐不能准时离校。

周二下午，排练结束已经五点半。苏雨桐收拾书包时，林浩走过来：“雨桐，一起走吗？我记得你家在梧桐巷那边，我也顺路。”

“啊，不用了，我哥……”苏雨桐话没说完，就看见陆深倚在教室后门外的走廊墙上，不知等了多久。

夕阳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他抱着手臂，目光平静地看着教室里的两人。

林浩也看见了，莫名感到一阵压力。那个高年级学长的眼神……有点冷。

“那……明天见。”林浩匆匆走了。

苏雨桐磨磨蹭蹭走到门口。陆深直起身，一言不发地拿过她的书包。

两人沉默地走在渐渐暗下的街道上。苏雨桐受不了这低气压，主动开口：“我们排练很顺利，李老师还夸我和林浩有默契……”

“离他远点。”陆深忽然说。

“什么？”

“那个林浩，”陆深侧过头看她，少年的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别和他走太近。”

苏雨桐的火“噌”地上来了：“凭什么？他是我同学，我们还要一起排练！”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什么眼神不对？陆深你讲不讲理！”苏雨桐停下脚步，仰着头瞪他，“你是我什么人啊？凭什么管我和谁交朋友？”

陆深也停下，转过身。十五岁的少年已经需要她仰视，这个认知让苏雨桐更憋屈。

“我是你哥。”陆深说，声音低了几分。

“你不是！”苏雨桐脱口而出，声音带了哭腔，“你又不是我亲哥！你姓陆，我姓苏！你凭什么天天管我？同学们都在背后笑话我，说我是你的小媳妇！难听死了！”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喊出来的。街道上路过的行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陆深的脸在暮色中看不清表情。过了很久，久到苏雨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低声说：“……别理他们。回家吧。”

又是这句！永远是这样！苏雨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狠狠抹了把脸，抢过自己的书包，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桐桐！”陆深在后面喊。

苏雨桐没停，反而跑得更快。她讨厌他，讨厌他永远一副大人的样子，讨厌他总是理所当然地介入她的生活，讨厌那些“小媳妇”的传言！

那天晚上，苏雨桐对父母宣布：“我以后不要陆深哥哥来接我了！我自己能回家！”

苏明远和妻子对视一眼。苏母柔声说：“桐桐，深深哥哥是担心你……”

“我都十岁了！学校离家就十五分钟路！我们班好多同学都自己回家！”苏雨桐眼圈又红了，“而且……而且同学们都说闲话。”

苏父苏母沉默了。他们当然知道那些玩笑，但没想到女儿会因此困扰。

“好吧，”苏明远最终叹了口气，“那我和陆叔叔说，以后让深深别特意绕路了。”

苏雨桐松了口气，但心里某个角落，又莫名地空了一下。

陆深果然不再准时出现在校门口。但苏雨桐发现，当她独自回家时，总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隔着几十米，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她进小区，那个身影就在巷子口停下。

她知道是陆深。他总是穿着那身蓝白校服，像一道沉默的蓝色影子。

她假装不知道。

艺术节排练进入最后阶段。周四下午，苏雨桐和林浩有一段对手戏需要单独对台词。排练室只剩他们两人，夕阳把教室染成暖金色。

“雨桐，这里情绪应该再饱满一点，”林浩指着剧本，“你看这句‘我要如何将你留在心里’，是玛丽亚对特拉普上校心动的开始……”

他靠得有点近。苏雨桐不自在地往后挪了挪：“嗯，我再找找感觉。”

“其实……”林浩忽然放下剧本，脸有点红，“雨桐，艺术节结束后，我有话想对你说。”

苏雨桐心跳漏了一拍。十岁的小女孩，已经朦胧懂得这种气氛意味着什么。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砰！”

排练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陆深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他手里提着两杯奶茶——这是苏雨桐最近爱喝的。

“哥……”苏雨桐下意识叫了声。

林浩立刻站直，有些局促：“陆深学长。”

陆深走进来，把一杯奶茶放到苏雨桐桌上，另一杯放在旁边。“李老师让我来看看你们排练得怎么样。”他声音平静，目光却落在林浩身上，“需要帮忙吗？”

“不、不用了，我们快结束了。”林浩忙说。

接下来的对词变得磕磕绊绊。陆深就坐在第一排，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存在感太强，强到空气都变得稀薄。林浩好几次忘词，苏雨桐也发挥失常。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林浩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苏雨桐收拾书包，憋了一肚子气。

“你故意的！”一出校门，她就冲陆深发火。

陆深把吸管插进奶茶，递给她：“什么？”

“你故意来捣乱！李老师根本没让你来！”

“嗯，我骗你的。”陆深坦然承认。

苏雨桐一口气堵在胸口：“你……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哥。”陆深还是那句话，“而且，他配不上你。”

“谁要你管！”苏雨桐把奶茶塞回他手里，转身就跑。这次陆深没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艺术节如期举行。苏雨桐他们的《音乐之声》片段获得了三年级组一等奖。谢幕时，掌声雷动。苏雨桐穿着玛丽亚的旧窗帘改成的裙子，笑得灿烂。她在人群中寻找父母的身影，却先看见了站在最后排的陆深。

他依然穿着校服，抱着手臂靠在墙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雨桐看见，他在鼓掌。很慢，很用力。

散场后，苏雨桐在后台卸妆。林浩走过来，欲言又止。

“雨桐，我……”

“苏雨桐，你妈在门口等你。”陆深的声音再次不合时宜地响起。他不知何时进了后台，手里拿着苏雨桐的外套。

林浩的脸白了白，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走了。

回家的路上，苏雨桐异常沉默。她忽然觉得很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陆深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些凉。

“桐桐。”陆深忽然开口。

“嗯？”

“你讨厌我，我知道。”少年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但有些事，你现在不懂。等你长大了……”

“等我长大了，就不用你管了，是吗？”苏雨桐打断他，声音闷闷的。

陆深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雨桐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

“等你长大了，”他说，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风里，“可能就不需要我了。”

苏雨桐怔住。她抬起头，想看清他的表情，但陆深已经转过头，看向远处的路灯。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点……难过？

那一刻，十岁的苏雨桐心里某个地方，微微疼了一下。但她很快把这归咎于夜风太冷。

第二天，林浩转学了。听说是家里出了急事，匆忙搬去了外地。苏雨桐的初恋（如果那算的话）还没开始，就莫名其妙地夭折了。

她隐约觉得，这件事和陆深有关。但她没问，陆深也没说。

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陆深依然“顺路”接她放学，苏雨桐依然会抱怨，依然讨厌那些“小媳妇”的闲话。只是偶尔，当她看到陆深沉默地走在她身后半步，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时，会想起那个夜晚他说的话。

“等你长大了，可能就不需要我了。”

她想，是的，我很快就会长大。到时候，我一定不要再见到你。

年少的誓言总是决绝。十岁的苏雨桐还不知道，有些羁绊，从出生那一刻就系上了，不是想断就能断的。

而十五岁的陆深，站在青春期的门槛上，已经模糊地意识到，他对这个从小被称为他“小媳妇”的女孩的感情，正在发生某种危险的变化。这种变化让他恐慌，只能用更笨拙、更强势的方式，把她护在自己的领地里。

他也不知道，这种保护，正在把她推得越来越远。

梧桐叶又开始落了。又是一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