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与锚 第1章 出生就被“预订”的新娘

1998年7月18日，江城夏夜，闷热无风，连蝉鸣都有气无力。市妇幼保健院三楼产房外的走廊里，时间像是凝滞的胶体。惨白的灯光下，两个男人并排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一个坐立不安，一个强作镇定。

“老苏，抽根烟？”陆建军摸出皱巴巴的红塔山，手指有些抖。

苏明远摆摆手，眼睛紧盯着产房那扇紧闭的门，门上“静”字的红色油漆都有些斑驳了。“不行，这儿不能抽。你说，这都进去五个钟头了……”

“放心，弟妹身体好，肯定顺顺当当。”陆建军自己把烟叼在嘴上，没点，过干瘾。他怀里，五岁的儿子陆深被颠簸的动静弄醒了，揉着惺忪睡眼，小脑袋从他臂弯里探出来。

“爸爸……”陆深奶声奶气地叫，头发睡得翘起一撮。

“嘘，深深乖，苏阿姨在给你生小妹妹呢。”陆建军压低声音，把儿子往上抱了抱。

陆深似懂非懂，眨巴着大眼睛看那扇神秘的门。他喜欢苏阿姨，苏阿姨总是笑眯眯的，给他糖吃。小妹妹？会比隔壁楼那个老抢他玩具的胖丫好吗？

时间一分一秒粘稠地流淌。苏明远第三次起身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听，里面只有隐约的忙碌脚步声和仪器声。陆建军也开始在狭窄的走廊里踱步，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发出单调的回响。

“我说老苏，”陆建军忽然停下，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光，“这要真是个闺女，咱们可得说好了啊。”

苏明远回头：“说好什么？”

“给我家当儿媳妇啊！”陆建军一巴掌拍在苏明远肩上，声音在空旷走廊里回荡，“你看，我老婆生深深那年，咱俩不就喝醉了说过嘛，一家生儿一家生女，就结亲家！现在你看，深深五岁，正好！女娃小点，知道疼人！”

苏明远被他拍得肩膀一沉，苦笑：“你这家伙，还当真了？那是醉话！”

“醉话才吐真言！”陆建军眉飞色舞，把懵懂的陆深举到面前，“儿子，想要媳妇不？苏阿姨给你生个小媳妇！”

陆深看着爸爸兴奋得有些夸张的脸，怯生生地问：“爸爸，媳妇是啥？”

两个男人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冲淡了走廊里紧绷的焦虑。

“媳妇啊，就是以后跟你一块儿吃饭、一块儿睡觉、一辈子对你好的人！”陆建军用胡茬蹭儿子的脸。

陆深被扎得痒，咯咯笑着躲，小小的心思里，对“媳妇”有了第一个模糊的印象——大概，就像妈妈对爸爸那样？

忽然，产房门开了。

笑声戛然而止。一位护士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轻松的笑意：“苏雨桐家属！”

苏明远一个箭步冲上去：“我是我是！我爱人怎么样？”

“母女平安。”护士笑道，“恭喜啊，是个六斤八两的漂亮千金。产妇有点虚弱，需要观察一下，孩子可以先抱出来。”

苏明远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没站住，被陆建军一把扶住。“太好了……太好了……”他反复念叨着，眼眶瞬间就红了。

陆建军也咧开嘴，用力捶了苏明远一下：“行啊老苏！真有你的！说闺女就闺女！”

很快，另一个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裹在粉蓝色襁褓里的婴儿出来了。苏明远手忙脚乱，不知该怎么抱，在护士的指导下，才僵硬地接过那柔软的一团。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那么小，那么脆弱，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襁褓上。

陆建军也凑过去看，嘴里“啧”个不停：“像弟妹，你看这眉眼，将来肯定是个美人胚子。深深，来看妹妹！”

陆深被爸爸抱着，好奇地探头。他看见一张小小的、闭着眼睛的脸，皮肤有点红，鼻子小小的，嘴巴偶尔嚅动一下。好像……没有想象中好玩？但爸爸看起来很激动，苏叔叔在哭，他有点困惑。

“老苏，”陆建军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脖子上解下一根红绳，上面系着一块淡青色的、雕刻着古朴纹路的玉佩，玉质温润，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这我奶奶传给我妈的，我妈临走前给了我和我媳妇，说是给未来儿媳妇的见面礼。今天，就给它小主人了！”

“这不行，这太贵重了！”苏明远连忙推拒。

“什么不行！我说行就行！”陆建军不由分说，小心地将红绳套进那襁褓里，玉佩轻轻落在婴儿小小的胸口。“瞧瞧，我儿媳妇，定啦！”

小小的苏雨桐在睡梦中，浑然不知自己降临人世的第一天，就被一场大人们半真半假的玩笑，“预订”了出去。而那枚微凉的玉佩贴着她温热的肌肤，成了这场“婚约”的第一个信物。

陆深睁大眼睛，看着那块漂亮的“石头”落在那个叫“妹妹”的小不点身上。爸爸说，这是他的“媳妇”。他不太明白，但觉得这个小小的、会动的东西，以后好像和他有了某种特别的关系。

时光在婴儿的啼哭、奶瓶和尿布中飞快溜走。转眼，苏雨桐周岁了。

抓周宴就在苏家小小的客厅举办。两家人挤在一起，热闹非凡。沙发、茶几被挪开，中间地毯上摆满了各式物件：钢笔、计算器、玩具听诊器、小小的钢琴模型、口红（苏母偷偷放的）、印章，还有陆建军坚持放进去的一辆玩具小军车。

打扮得像个粉团子的苏雨桐被放在地毯中央，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人群和满地的“宝藏”。大人们屏息凝神，苏明远拿着相机，紧张地准备记录。

小寿星看看这边，看看那边，手脚并用地爬了几步，先抓起那支钢笔。

“好！将来是文化人！”苏父苏母眉开眼笑。

可她玩了两下，丢了。又抓起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从商也行！”陆建军捧场。

没意思，又丢了。她的目光逡巡着，最后落在了那辆迷彩色的玩具小军车上。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然后，令人惊讶地，没有玩，而是攥着小车，继续扭动身体，朝着另一个方向爬去。

大人们好奇地看着她。只见苏雨桐目标明确，爬过摊开的世界地图，绕过毛绒小狗，径直爬到了坐在沙发边、正偷偷吃蛋糕的陆深脚边。

六岁的陆深今天被打扮成小绅士，白衬衫背带裤，嘴角还沾着奶油。他低头，看着脚边这个“小粉团”。

苏雨桐仰起小脸，对他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然后，举起手里的小军车，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递向他。

陆深愣了愣，在大人鼓励的目光下，迟疑地接过小车。

“哈哈哈！”陆建军拍大腿，“看见没！抓着军车找深深！这叫什么？千里姻缘一线牵，命中注定进军营啊！”

大人们笑作一团。苏明远摇头苦笑，苏母则温柔地看着两个小孩。陆深拿着小车，有点不知所措。小粉团子苏雨桐却似乎完成了任务，心满意足地坐在地上，拍着小手，冲着陆深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哥……哥！”

字正腔圆。这是她继“爸爸”“妈妈”后，学会的第三个词。

满堂喝彩。陆深的妈妈笑着把他往前推：“深深，妹妹叫你呢，快答应呀！”

陆深看着眼前这个玉雪可爱、眼睛像黑葡萄一样亮晶晶的小不点，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忽然就散了。他蹲下来，用小手擦了擦苏雨桐的口水，小声但认真地应了：

“哎。”

苏雨桐笑得更欢了，伸出小胳膊要他抱。陆深看看妈妈，在妈妈点头后，用还不太熟练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把这个“小媳妇”抱了起来。很轻，很软，带着奶香味。

那一刻，相机快门按下。照片里，六岁的小小少年抱着周岁的婴孩，一个腼腆，一个灿烂。背景是喧闹欢笑的大人们，和满地狼藉的抓周物件。

谁也不知道，这辆小小的玩具军车和这声“哥哥”，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会以怎样曲折的方式，预言和缠绕着两人的命运。

抓周宴结束，客人散去，只剩一地温馨的狼藉。苏母整理东西时，从苏雨桐的小衣服口袋里，摸出了那块陆家给的玉佩。红绳被小家伙扯得有点松了。

“这玉……”苏母摩挲着温润的玉身，对丈夫说，“老苏，陆大哥那话，虽是玩笑，可你看深深和桐桐……”

苏明远看着婴儿床上熟睡的女儿，又看看照片里抱着她的那个小男孩，沉默了片刻。

“孩子们的事，将来谁说得准。”他最终说道，“若真有缘分，自然是好。若是没有……”他顿了顿，“这块玉，就当是个念想吧。深深那孩子，我看着长大，本性是极好的。”

苏母点点头，将玉佩重新收好。月光透过窗户，洒在苏雨桐恬静的睡颜上。属于她和陆深的故事，在这一片宁谧中，刚刚翻开了朦胧的第一页。未来漫长的时光里，是顺应大人们玩笑般的“预订”，还是挣脱这甜蜜的桎梏，抑或是走出第三条谁也无法预料的路，都藏在不可知的明天里。

而此刻，他们只是哥哥，和妹妹。

欢迎观看，封面我不会弄所以先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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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出生就被“预订”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