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岁第一次见到陆即离,是在二十年前一个格外漫长的雨季。
那年雨下了整整四十天,天空像一块洗不净的旧抹布,沉沉地压着破旧的楼顶。墙根洇出深色的痕迹,人的脾气也在潮湿里发了霉。八岁的江辞岁趴在窗台上,看着连绵不绝的细雨,觉得日子快被泡烂了——他已经三天没出门捡破烂,再这样下去,连买馒头的钱都要没了。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像雨滴落在铁皮上。江辞岁浑身一僵,随即又松懈下来。应该不是那个疯女人和死男人,他们俩从来不会敲门,他们只会踹门进来。。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小男孩。白白净净的,穿着不合身的蓝色外套,怀里抱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他歪着头,正好对上门缝里江辞岁的眼睛。
"有人在家吗?"声音温温吞吞的,像含着一口没化的糖。
江辞岁没应声。他盯着那个篮子——篮子里装着苹果,红彤彤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得刺眼。
"我叫陆即离。"小男孩自顾自地说,"我是你的新邻居。"
江辞岁这才打开门,但只开了一条缝:"什么事?"
"爸爸说让我来打招呼。"陆即离费力地举起篮子,"你吃苹果吗?"
江辞岁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他盯着那抹红色,喉咙发紧。但他没伸手,只是问:"你爸呢?"
"喝醉了。"陆即离说这话时,眼睛眨都没眨,像是在说"天气很好"。
江辞岁沉默片刻,把门开大了一点:"进来。"
陆即离跨过门槛的瞬间,江辞岁看见他袖口露出的手腕——一圈青紫,像被什么勒过。他没问,只是转身从角落里拖出两个破凳子,用袖子擦了擦灰。
"坐。"
陆即离小心翼翼地打量这间屋子。闭塞,破败,透着一股腐烂的霉味。但江辞岁注意到,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窗台上——那里摆着一盆野菊花,是江辞岁前几天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居然还没死。
"那是我的。"江辞岁说。
“我知道。"陆即离点头,"它很好看。"
江辞岁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说过他的东西好看。他走过去,从篮子里拿了一个苹果,在衣襟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
很甜。甜得他眼眶发酸。
"你不吃?"他含糊地问。
陆即离摇头:"爸爸说我吃了就要挨打。"
"他现在不在。"
"他会知道的。"陆即离低下头,"他什么都知道。"
他江辞岁看着他的发旋,忽然觉得那上面落着一层看不见的灰。他把手里的苹果递过去:"吃。我不告诉别人。"
陆即离犹豫了很久,终于接过来,小小地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忽然把苹果塞回江辞岁手里:"你吃。"
"我不吃别人咬过的。"
"那……"陆即离为难地看着篮子,"我再给你拿一个?"
江辞岁嗤笑一声,夺过那个被咬过的苹果,三两口啃完。他把果核精准地扔进墙角的垃圾袋,然后拍了拍手:"谢了。以后你爸再打你,你就来我家。”
陆即离睁大眼睛:"为什么?"
"因为我有药酒。"江辞岁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涂了就好得快。"
他顿了顿,别扭地补充:"趁我那两个不在的时候来。他们……他们吃小孩。"
陆即离瑟缩了一下,然后认真地问:"你不是小孩吗?"
江辞岁面无表情:"我说你就信?"
陆即离想了想,摇头,又点头。
江辞岁忽然觉得,这个邻居可能有点傻。但他没赶人走,只是从篮子里又拿了一个苹果,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啃。陆即离挨着他坐下,两个人看着雨幕,谁也不说话。
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
"我要走了。"陆即离忽然说,"还要去给别人打招呼。”
"嗯。"
陆即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你叫什么名字?"
"江辞岁。"
"辞岁……"陆即离小声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住什么咒语,"再见,江辞岁。"
"再见。"
江辞岁看着那个比自己矮一截的身影消失在雨里,嘴里嘀咕:"有什么好送的,当面亲亲热热,被打的时候谁会管你。"
当然,这句话七岁的陆即离没有听到。
但二十年后,江辞岁依然记得那个雨季的味道。潮湿的,发霉的,却又带着一丝苹果的甜。就像他后来的人生——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是从那个破旧的门槛开始的,从一个叫陆即离的人手里递过来的苹果开始。
两小只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那年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