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即离终究没来得及跟江辞岁道别,就在那个阴雨连绵的清晨,用一行未完成的字迹,提前签收了生命的终章。
医生说,他是在路上走的。没有抢救仪器的蜂鸣,没有手术灯的惨白,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安静得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沉睡。江辞岁想,这大概是陆即离最后能给的温柔——他那么怕疼的人,终究没让自己看见他挣扎的样子。
江辞岁在病房里坐了很久。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雨水泡得发黄。他想起很多年前,陆即离指着树下的蚂蚁搬家,说它们比人聪明,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往高处爬。
"你倒是爬啊,"江辞岁对着空荡荡的床铺说,"你爬到哪里去都不告诉我。"
无人应答。只有监护仪的电源灯还亮着,像一颗被遗忘的星。
他弯腰去捡地上的信纸。那是陆即离昨晚写的,字迹被血渍晕开,像一朵开败的梅。江辞岁对着那行"我"字看了很久,忽然明白过来——陆即离想写的不是"我",是"我们"。
只是他来不及写完了。
葬礼那天下着小雨。江辞岁穿了一身黑,站在人群最边缘,听不清牧师念了什么。他盯着墓碑上的照片,觉得那上面的陆即离在笑,又好像要哭。二十八岁的脸,被框在冰冷的石头里,从此只能以这种方式生长。
"你赢了,"江辞岁在心里说,"你终于不用怕疼了。"
可他还得继续怕。怕每个下雨的清晨,怕每张空掉的病床,怕那本没填完的数独——最后一页永远缺了一个数字,像一道永远解不开的谜。
江辞岁回到医院办理最后的手续。主治医生姓林,是个温和的中年人,看见他时欲言又止:"江先生,您……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江辞岁扯了扯嘴角,"还有事要做。"
他确实有事要做。要去领死亡证明,要去联系殡仪馆,要回家收拾陆即离的东西。那些他用了十年的水杯,那些他永远叠不好的被子,那些写满数字的草稿纸——现在都成了遗物。
走到大厅时,江辞岁撞见了两个少年。
其中一个高个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正扶着另一个腿脚不便的男生。那男生腿上打着石膏,走路一瘸一拐,却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高个子偶尔应一声,目光却越过同伴的肩膀,落在了江辞岁身上。
那眼神让江辞岁停住了脚步。
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种……似曾相识的固执。像很多年前的自己,也像很多年前的陆即离。
"您好。"高个子男生开口,声音清冽,"我们见过。
江辞岁想起来了。是那天在门诊大厅,两个为了"丑死还是摔死"争论的高中生。原来他们也记得。
"您那个……没事吧?"打石膏的男生斟酌着用词。
“啊……没事啊。”江辞岁愣了一下,“你们有事吗?”
腿脚不利索的那位给了高个子男生的手臂上来了一巴掌,解释说:“他的意思是想跟您认识一下,遇见两次不是缘分是什么?”
江辞岁低头打量自己的衣着:“我看起来很老吗?”
腿脚不利索的男生脸色一僵:“你多大?”
江辞岁面无表情道:“二十八岁。”
面前两人都满脸不可置信,江辞岁甚至看到高个子男生顶着那张死鱼脸挑了下眉。
腿脚不利索的男生抱歉道:“不好意思啊哥,你看起来……太成熟了,还有点憔悴。”
江辞岁垂眼道:“只是最近有点太累了。”
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诡异交谈后,双方互相有了一定了解。
高个子的唐同学终于不cos石头了,问出了腿脚不利索的沈同学也一直想问的问题:“在医院碰着你两回了,一次状态比一次差,是生病了吗?”
江辞岁摇摇头:“不是我,是我的爱人,他生了很严重的病。”
沈同学真诚道:“那祝她早日康复。”
江辞岁温和地笑笑,轻声道:“谢谢,但是他今天凌晨去世了。”
沈同学愣住了,唐同学欲言又止,最后只吐出来一句:“节哀。”
沈同学挠了半天脑袋,弱弱地来了句:“你看起来不太好,有什么我们能帮你的吗?”
江辞岁想也没想就开始摆头:“你们还小呢,自己成绩能保证吗就来帮我。”
沈同学昂起头:“这个真的可以保证,我年纪前十,他年纪第一记录保持者。”
唐同学盯着他:“我们可以帮你。”
“好吧好吧。”江辞岁妥协地想了想,居然还真的想到了自己解决不了的事,他用开玩笑般的语气说到,“如果可以的话,在七年后这个日子的第二天,给我打个电话吧,如果我没接,请来我家找我,兴许你们见到我之后就会后悔今天要求帮我的事了。”
沈同学直接答应下来:“我这个人字典里就没有后悔两个字。”
唐同学深深看了江辞岁一眼,最后也点头答应。
江辞岁有些愧疚,他只是希望。
至少在自己死后,尸首不会烂在自己和他的房子里。
至少,不要让这份仅剩的美好回忆,被腐朽的血液浸透。
本来在好好刷视频,但是被提醒自己的假期只有13天了,所以滚回来码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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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阴雨绵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