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羌喊了一声“老钟”,并没有从座位上起身的意思,钟主任在厉岚空着的那半边床坐下,问尝羌,“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无事不登三宝殿,还没收假呢,怎么就上山来了?”
“我来探望厉老师。”尝羌说,“他一个人上山来,我不放心。”
厉岚:“……”
钟主任颇为不满地瞪了尝羌一眼,“在我眼皮底下,能有什么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城里来的支教老师,向来宝贝得很。”
尝羌接口:“您说得对,城里来的是宝贝,山沟沟里来的就是牛马,使唤着也不心疼。”
钟主任摸了一把脑袋,或许是意识到再跟他斗嘴,那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发量更加不保,直接说了正事,“你俩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两人跟着钟主任前后脚进了办公室,钟主任拿出一张A4纸,上面有一个表格,表格里有名字和地址,有些是打了勾的。
“这张表格是各村小组报上来的适龄孩子名单,都是应该来上学的,因为各种原因,要么不来,要么辍学在家。打勾的是我走访过的,我这几天忙开学的事,实在抽不开身。”
钟主任说着看向尝羌,“你既然上山来了,能不能带上厉老师挨个去家访,了解孩子不来上学的原因,有困难的,我们想办法帮忙解决。这样走一趟下来,厉老师对我们学校和山区的情况也能有个大概的了解。”
尝羌接过名单,对钟主任说,“行,这事交给我们了,你就放心吧。”
尝羌把名单两个对折塞到裤兜里,又弯腰从旁边的纸箱中抽出两瓶矿泉水,递给厉岚一瓶,便出发了。
两人走过操场,很快就拐上一条羊肠小道,尝羌在前边走,厉岚错后两步跟在后面。
走了约莫十分钟,便遇到一个赶着几头羊从对面走来的山民,是个五十左右的朴实汉子,那汉子看样子是认识尝羌的,先是随意地打量了跟在尝羌身后的厉岚一眼,之后目光就像粘在厉岚身上似的,足足看了他好几秒,这才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用很蹩脚人的普通话对二人说道,“小妹,得空了上我家去喝酒水。”
尝羌似乎对此习以为常,为了不耽误赶路,忙热情回应道,“好,老乡,我们改天去。”之后与汉子和他的羊擦身而过。
等到走出去好大一截,厉岚终于忍不住问道,“他为什么叫我‘小妹’?是因为我长得像女孩子?”
尝羌听了没有及时回答,虽然他极力忍住没发出声音,但从背后看他肩膀的抖动程度,应该笑得不轻。
过了好一会,尝羌才转过身来,一张脸憋得通红,他对厉岚说,“我,也是个小妹。”说完终于憋不住了,大声笑出来。
尝羌的笑一时止不住,他便接着往前走。
厉岚默默地跟在后面,等他笑够了,才给出了解释。
原来在当地,“小妹”是年长者对比自己小的人的专属称呼。
之后,尝羌一边走一边跟厉岚说当地方言的有趣之处。当地人说动物,比如一只小狗,按方言的句式直译过来就是:只狗小,小只狗。
厉岚现学现卖,“那一头肥猪,是不是‘头猪肥’,‘肥头猪’?”
尝羌回头用目光给他点了个赞,又继续科普,当地人如果想要表达“你疯了吗”这个意思,用的不是问句,而是“你发疯了”的肯定句式。
尝羌又想到一个好玩的句式,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着厉岚说,“当地人说‘我非常爱你’,按照发音直译过来,是‘我爱你,多多的’。”
厉岚听得兴起,随口问道,“那‘我不是特别喜欢你’,怎么说?”
尝羌步子顿了一下,之后继续往前走,他没回话,似是在思考,又好像原本雄赳赳的气场突然显出些委靡来。
他们此刻正在上坡,路面有些坑洼不平,一不小心就容易崴到脚,厉岚便也低头跟着走。
走了约莫十来步,尝羌突然转回身,厉岚一个没注意,差点撞到他身上,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尺,厉岚的眼睛正好落在尝羌喉结的部位。
也不知怎的,尝羌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那喉结便也跟着滚动了一下。
这原本也没什么,厉岚却不知自己是哪根筋不对,突然莫名地被撩拨了一下。
厉岚心想,都是荷尔蒙的错,尝羌男性荷尔蒙旺盛,而他的则是混乱。
厉岚这般想着,顺势抬头看了尝羌一眼,正好对上尝羌低垂的看向他的一双幽深的眼睛。
尝羌就这样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对厉岚说:“‘我不是特别喜欢你’,依照方言直译过来是‘我不太爱你’,方言里没有‘特别’这个词,只能用‘太’代替,也没有‘喜欢’这两个字,只能用‘爱’表达。”
厉岚点点头说,“懂了。”
尝羌却没有住口的意思,“在我看来,‘我不是特别喜欢你’,以及‘我不太爱你’,这两个句子都有逻辑语病,‘不是特别喜欢’,‘不太爱’,那是有一点喜欢,有一点爱?但喜爱和爱,难道不是一种绝对的、纯粹的心理感受吗?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了这样的话,排除了脑子不行以及中文没学好这两个因素,就是典型的渣人渣语。”
厉岚没想到自己随口接了个嘴,竟然触发了尝羌品行字典里的“渣”字,现在缝上嘴也来不及了,以后跟尝羌这样较真的人说话,还是尽量过过脑子。
如今想来,自己学生时代的“最佳辩手”称号,要么是对手太菜,要么是对方承让,徒有虚名罢了。
厉岚本就处在下方的位置,仰着头看尝羌,被他这样“教育”一通,哪怕是对事不对人,多少也觉得有些难堪和不爽,便默不作声地绕过尝羌,自顾着往前走了。
厉岚走出去好远,身后并没有跟来的脚步声,原本微微发热的脸被清凉的山风一吹,整个人便清醒过来,觉得自己真是小肚鸡肠了。
想来是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挨过几顿训,身边的人都对他和颜悦色,即便是段世美跟他说话,哪怕是冷淡疏离些,也没有尝羌这样“劈头盖脸”,“不留情面”。
可尝羌也只是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并没有指桑骂槐地说他厉岚是渣男,况且他那句“我不是特别喜欢你”,只是为了回应尝羌的“我非常爱你”,就是一种正常交流吧?
等等,问题就出在这里。
尝羌就是听了这句话不高兴的,他原本说得多起劲啊!
但这是什么毛病?
他们只是在讨论方言的句式吧?怎么还当真了?
还莫名其妙地,搞得跟小情侣闹别扭似的。
厉岚心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见尝羌还是没有跟上,便加快脚程,连走带跑似地往大山深处去。
越往山里走,植被越茂盛,曲折蜿蜒的小道穿梭在夏末浓密的绿意中,厉岚穿着白T恤和淡蓝牛仔的身影穿梭其间,显得格外耀眼。
尝羌压着脚步和气息跟在厉岚身后,始终与他保持着二三十米的距离。厉岚没听到声响,又不好回头去探人,便只顾着埋头往前走。
直到他穿过一重又一重绿色的背景墙,小径的一侧,突然没了绿墙,映入眼帘的,是一面秀丽的湖泊,午后的阳光洒下来,把那片区域照得明亮而洁净。
厉岚觉得湖光山色并没有什么稀奇,他喜欢的是湖中的倒影,或者说是倒影给他带来的那种奇妙的感觉,那影子你可以说它是真的,但它也是假的,它们宛如这世界的对立面,以一种复制的形态出现。
自然,又不可思议。
厉岚站在路边,隔着稀疏横斜的树枝,静静地观赏这隐藏在山间的湖。
尝羌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到厉岚身边站定的。
厉岚看他一眼,见他又恢复了气定神闲的平和模样,看来刚刚那段来得莫名其妙的旅途小插曲,已经被他自行消化并揭过去了,正要张口问他山里是不是有很多这样的小湖泊,却被他伸过来的一只手轻轻捂住了嘴。
厉岚微微转头,用探究的眼神看向尝羌。尝羌不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朝着看,并且带着他缓缓地蹲下来,这才把盖住他下半张脸的手拿开。
厉岚看他这谨慎和严阵以待的态度,以为前边有熊、老虎、豹子这样的猛兽,也跟着屏息静气。
等了大约两分钟,湖岸有了动静,有只大鸟自林中走出,它迈着堪称优雅的悠闲步子来到湖边,继它之后,身后的树林又有七八只同样毛色和体态的大鸟。
厉岚各方面的知识学得杂,看了一会,转头在尝羌耳边低声问道,“绿孔雀?”
尝羌冲他点点头,看向他的目光中又带着赞赏。
神鸟绿孔雀曾广泛生存于华夏大地,几千年来一直被视为尊贵与吉祥的象征,但现在已经是濒危物种,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全国各地的绿孔雀加起来只有五六百只,平时很难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