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岚长这么大,肯背下和记住的就只有自己的身份证号和手机号,也只是为了日常使用方便。
也可能是他想多了,背下各种信息,或许,真的只是尝羌的习惯。
他一个停顿,尝羌的信息又过来了,这次他说:“对不起。”
厉岚只差扶额长叹,面对面交流时还好,隔着网络怎么感觉不在一个次元?
厉岚觉得一个上午的忙碌,都没有接到尝羌这几条信息后这么累。
作为一个喜欢历史和传统文化的人,隐居和避世的理想确实是刻在厉岚的血脉和基因里的,但这并不说明他不擅长与人相处交流,平日里虽然说不上有多社牛,但见什么人该说什么话,他还是可以做到游刃有余、自由切换的。
唯独这尝羌,总给他一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感觉。
根据他的观察,尝羌虽然态度谦和友好,但绝对不是那种卑微讨好的性子,这突如其来的“对不起”直接把厉岚整不会了。
厉岚斟酌着在对话框里输入:“尝老师,不用这么见外,小诸葛叫我吃中饭,回聊。”点了发送,仿佛担心被人识破他撒谎似的,立刻从床上弹跳起来,出门去找诸葛园。
厨房里,钟主任正低着头专心切一块肥瘦相间、色泽诱人火腿。厉岚心想,这地方的男人以做饭为美为荣吗?怎么他遇到的三个男性同胞都会那么几手?
起云虽然没机会在他面前露一手,但保不准也是做菜的好手。
诸葛园此时正在操场边上的菜地里挑挑拣拣,似乎要从两排长得跟他一样虎头虎脑的莲花白找出一包最好的,才能配得上钟主任亲自操刀切下的那盘漂亮火腿。
厉岚问钟主任:“我能帮着干点什么?”
钟主任用他那半秃的脑袋冲厉岚比划了一个位置,“你就坐那陪我聊天吧!”
厉岚顿了一下,也不扭捏,在钟主任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钟主任继续奋战他手里的火腿,头也不抬地问道,“还习惯吗?”
厉岚笑着回答:“习惯。这里空气好,也安静。”
钟主任又说,“过几天开学就热闹了。下午来我办公室,我带你熟悉熟悉学校的情况,沟通一下接下来的教学内容。”
厉岚跟钟主任聊了一会天,顺带着把午饭对付过去。
饭后钟主任照例回宿舍眯上一会,诸葛园打理菜园去了,厉岚便在不大的校园里闲逛,走到一处镶着玻璃的宣传栏前,他的目光被里面的一张旧照片吸引住了。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照片上的人是段世美。
那应该是一张初中毕业证上用到的免冠照的放大版,被出一两寸的原始大小放到巴掌那般大,故而清晰度不高。
段世美的本名就叫段世美,并非厉岚因为痛恨他在母亲离世后再婚,仿效著名古代渣男陈世美而给他取的花名。
生活在这偏远村落里的人,应该不知道陈世美何许人也。之所以给段世美取这样一个名字,大概是寄托了“拥世间美物”这样朴素的情感和祝福。
在为数不过的相处中,厉岚看不出父亲对这个名字的好恶,他是书法家、作家,本可以取雅称或笔名,但印章和笔名,用的都是本名。
照片旁边有相关介绍。
段世美是这个学校的第一个大学生,考上的还是名牌大学。
根据介绍中的时间推算,段世美大约从厉岚三岁开始,每年都会向母校捐款,数额从1000元到5000元不等,20年间从未间断,不仅是母校的骄傲,也是反哺母校的正面教材和鲜明旗帜。
段世美的介绍很长,其中不吝溢美之词。厉岚知道,他的捐款数额跟他的收入和拥有的财富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但每年都捐,多多少少令厉岚对段世美有些刮目相看。
印象里段世美并不是沽名钓誉之徒,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奋斗得来的,不论是来自踏实努力、真实才华的奋斗,还是他以婚姻为跳板获取资源,走了捷径。
母亲厉纳是爱惜父亲才华的,所以才会利用自己掌握的资源帮他铺路。即便后来两人感情破裂,母亲对父亲也并没有什么怨恨。
厉岚对段世美的感情很复杂,要说恨,也没有多恨,要说亲近,也不像一般父子那般亲近,两人只保持了源于血源关系最基本的礼节与交际。
比如,厉岚要来段世美老家支教这件事,从有这个念头开始,就跟段世美沟通,段世美听了有些惊讶,但并没有反对,也没有就此说更多的话。
此后,这个事情在实施过程中,但凡有一点进展,厉岚都会通过电话或到父亲家当面沟通。
看着照片里那个15岁的,面相清苦,面容清秀,眉眼间透出一股坚毅的少年,厉岚心有触动,他突然想大声痛哭,虽然找不到具体的由头。
随即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发现手上全上泪水。
厉岚出生在富贵窝里,他不知道段世美这个穷乡僻壤的少年,要走多长、多远、多么艰难的路,要承受多少委屈,背负多少苦难,才能走到今天。
在这难得的、短暂的共情中,厉岚又一次找到自己来这里的意义。
厉岚站在宣传栏前无声地淌着眼泪,思绪也不知飘到哪儿去了,等他心念回笼,抬起头准备走,突然意识到不对劲,透过午间玻璃微弱的反光,他看到身后几步之外站着一个人。
厉岚猛地一回头,“尝,尝老师?”
尝羌没有应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厉岚难堪极了,伸手捞了捞裤兜,什么也没捞着,只能举起双手,将脸上残留的眼泪往两边一扒拉,故作轻松地问,“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你啊,”尝羌用一种活跃气氛的口吻说道,“我不来的话,你要站在这儿哭多久?”
厉岚心想,与尝羌的两次偶遇,自己要么狼狈,要么脆弱,也不知这是什么奇怪的缘分。
见厉岚低头不说话,尝羌走过来,好哥们式地揽过他的肩,看着段世美的照片,问厉岚:“什么人?”
不用外人说,厉岚也知道自己与段世美有几分相像,他低声说,“我父亲。”
尝羌缓缓地点了点头,似乎猜到了。
厉岚不太习惯跟人有亲密的肢体接触,两人在原地站了一会,看尝羌没有收回手的意思,他微微侧过身,将自己的肩膀从尝羌的手臂中解放出来,“那个,既然来了,要不到我宿舍坐会吧?”
尝羌眼里透着几分好奇,同他并肩朝宿舍走去。
等到了宿舍门口,厉岚发现门边摆了一盆水培的绿植,那在扁圆的瓷盆中铺展开的小耳朵形状的叶子正背面都毛茸茸的,是一种养眼的可爱。
厉岚正想着不知是哪位人美心善的同事送的,就见尝羌弯腰捧起瓷盆,示意他开门。
尝羌进门后环顾室内的陈设,他对每个细节的用心程度,仿佛他所处的不是十五平米的空间,而是参观兵马俑现场。
最后,他把瓷盆放到临窗的课桌上,又伸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对厉岚的居住环境表示满意,指着绿植说,“送你驱蚊的,喝水就能长,不用费心照料。”
厉岚道了谢,请尝羌在课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在床上,一时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好,便静静地听了一会水瀑声。
过了一会,厉岚找到了话题,“尝老师,你教什么?”
尝羌不答反问,“你看我像教什么的?”
厉岚把小学和初中的课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实在拿不准尝羌教什么。
看体格可以教体育,难不成他和起云一样,两人轮流兼职教“山间体育”?可厉岚总觉得尝羌带着一群青少年在山上跑未免大材小用了些。
厉岚记得尝羌昨晚说过他们做的那期《古滇王国》节目有不准确的地方,他应该储备了不少历史知识,所以他有可能教初中历史?但初中历史不是由“山顶洞人”钟主任包揽了吗?他既然是兼职,是不是偶尔过来教点课本以外的趣味历史?
至于语数外,厉岚一时还不能从尝羌身上看出端倪。
厉岚打量了尝羌几个来回,也猜不出来。
尝羌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无意中的一个反问,竟把厉岚难住了,笑了笑,说道,“我什么都教,哪个老师有事需要代课,而我又刚好有时间,就过来帮忙。”
这倒是挺令人意外的,可是再仔细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厉岚似乎在心底默认了,尝羌什么都会,一点也不奇怪。
厉岚诚心赞道,“全才!”
尝羌脸上露出一个谦逊的笑容,欣然收下“全才”的褒奖,随即问道,“你打算教什么?”
厉岚想了想,说,“我都可以啊,看学校怎么安排。”
尝羌原本内敛的笑容彻底绽放开来,说话时声音里都带着笑,“你也是全才。”
此时,钟主任正好从门口晃了进来,“大老远就听见笑声,走近了一看,原来是两大才子在互相吹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