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南疆的官道尘沙漫天,热风扑面。
问寻左臂钻骨灼痛。后背追魂印像蛊蛇啃噬经络,昼夜不休。
阿问静静蜷在她肩头,往日灵动的琥珀瞳沉得敛尽光亮,语气是少见的凝重:“你每催动一次阴瞳,蛊纹便往心脉深一寸。这是南疆顶尖锁魂蛊术,再强行动用术力,迟早被幕后之人彻底拘控,沦为傀儡。”
问寻指腹轻轻摩挲着微凉的刀柄,力道沉静笃定:“那就趁我还能掌控自己,把人揪出来。”
循着账册残页留存的隐晦罪线,一人一兽一路追踪,最终落脚南疆边境的废弃古镇。
荒镇断壁残垣,死气沉沉。地底暗市的入口,便藏在古镇中央坍塌的古宅之下。
厚重暗门被轻轻推开,沉闷的轰隆声打散死寂。一股混杂着腐朽血腥、陈年药腥的湿冷浊气迎面灌来,刺骨黏腻。蜿蜒向下的石阶覆满湿滑青苔,沉陷无尽幽暗,直通地底深渊。
阿问鼻尖微动,浑身绒毛骤然紧绷,低声说:“是人皮风干的味道。”
问寻五指收紧握紧刀柄,沉敛所有气息,抬步踏入沉沉黑暗。
巨型溶洞腹地幽深辽阔,岩壁嵌满细碎夜明珠,冷白幽光淡淡洒落,堪堪照亮这片不见天日的罪恶秘境。
溶洞广场人影攒动,尽数裹着黑袍,垂首默然游走,无声交易藏尽龌龊阴邪,压抑的寒气沉甸甸覆满四方。
广场角落,一排排陈旧木架林立,层层叠叠的人形皮囊悬于架上,新旧参差、触目惊心。枯瘪陈旧的早已失尽生机,崭新完好的尚且留着生人肌理,每一张皮囊内壁,都蜿蜒刻满暗红傀儡秘纹,阴邪微光隐隐流转。
那是无数无辜之人,被生生剥去肉身、炼为傀器的铁证。
问寻指尖微不可察地发颤,胸腔翻涌着沉怒与悲悯。可她深知此刻不是宣泄之时,强行压下心口戾气,敛息纵深,继续往大殿深处走去。
溶洞最深处,恢弘的拍卖大殿阴气最盛。
高台之上,一道锦衣身影立在幽诡灯火间,气度阴诡、眉眼熟稔——竟是本该葬身上次暗市之乱、尸骨无存的李员外。
他抬手展开一卷泛黄帛书,帛书中央,一枚暗沉干涸的血色指印赫然醒目,那是问寻昔日在破庙避难时,无意留下的血气痕迹。
李员外俯瞰台下,声线蛊惑人心,贪意毕露:“今日至宝,先天阴瞳命格之人的精准踪迹!此女为至阴炉鼎,夺之可纳阴力、破修为桎梏!起拍,五千两!”
话音落地,台下瞬间哗然骚动,无数贪婪目光四处搜寻。
喧嚣沸起的刹那,李员外骤然转头。
那双阴鸷刻薄的眼眸,穿透层层黑袍人潮,无视所有遮挡伪装,精准死死钉在人群中的问寻身上。
他唇角勾起一抹阴诡笑意:“无需竞价。本座的至宝,自己送上门来了。”
轰隆——!
四壁岩壁骤然崩裂开裂,碎石簌簌坠落。漆黑暗门洞开,一队队黑甲傀儡死士鱼贯涌出。重甲覆身,面无神情,肌理之下暗红符纹缓缓流转,沉沉煞气铺天盖地倾覆而下,窒息感席卷整座大殿。
阿问神色骤紧,急促出声:“高阶傀儡军团,快走!”
问寻垂眸,视线扫过左臂隐隐发烫的蛊印。
她心头清明,警钟彻响。
半年。
她的容器成熟度,只剩不到半年时限。
追魂印日夜侵蚀,宿命步步收紧,她早已没有步步退让的余地。
她缓缓抬手,握住腰间黑木长刀的刀柄,抬眼的瞬间,眼底炸开一片凛冽寒光,字字铿锵:“我前半生逢险必避、逢凶必退。今日起,不退半步。”
烈红衣袂骤然凌空掠起,如燃破幽暗的星火,笔直冲高台!
傀儡死士蜂拥合围,冰冷长矛层层叠叠如密林锁死前路。千钧一发之际,问寻左眼紫光暴涨,阴瞳尽数开启,破妄之力穿透层层煞气,所有傀儡胸口闪烁红光的符纹核心,尽数暴露在她眼底,破绽一览无余。
“阿问!阵眼!”
“交给我!”
白泽小团子纵身腾空,身形灵巧,一口至纯纯阳灵气喷薄而出,精准直扑李员外面门。
纯阳正气天生克制阴邪,李员外猝不及防,痛得凄厉惨叫,周身操控傀儡的术法瞬间大乱,所有死士动作齐齐滞涩。
借这转瞬生机,问寻冲破漫天合围,足尖轻点虚空,转瞬落至高台之上。
凛冽刀光抵住李员外咽喉一寸,寒气刺骨,锁死他所有生机。
“你的傀儡杀不尽。”问寻声线冷冽坚定,“但你——可杀。”
生死临头,李员外毫无惧色,反倒露出一抹癫狂诡异的笑。
他猛地撕裂衣襟,胸口一枚漆黑扭曲的上古图腾骤然亮起,暗沉黑雾缠体翻涌。整座暗市沉淀百年的阴煞气机、地底怨灵之力,疯狂往他体内暴涌汇聚。
“以身为引,万魂归墟!”
嗡然巨震响彻地底!
广场千百架傀皮无风自动,齐齐腾空而起,在半空疯狂扭曲、堆叠、融合。转瞬之间,一尊三丈庞然巨物轰然成型——万千人脸拼凑成硕大躯身,层层叠叠、怨眼开合,无数鬼臂横空舒展,滔天怨气压得整座溶洞摇摇欲坠。
千面妖尊现世,万魂齐恸。
问寻握刀的手稳如磐石,眼底无半分怯意,只剩沉郁的悲悯与决绝。
她阴瞳再启,紫芒凝作一线锐利精光,穿透漫天阴煞浓雾,直直锁定妖躯最深处——那一枚熊熊燃烧的赤红符文,正是整座大阵的命脉阵眼。
头顶万千鬼臂携雷霆之势轰然砸落,杀机倾覆周身,避无可避。
问寻逆着漫天怨风煞气,不退反进,长刀破空疾斩,狠狠扎入赤红阵眼之中!
噗——!
浓稠漆黑的煞气喷涌炸裂,千面妖尊发出震彻地底的凄厉哀鸣,庞大躯壳剧烈震颤、寸寸崩裂。
阿问即刻纵身扑至刀身,小口咬住刀柄,将精纯白泽灵气源源不断灌入阵眼深处,纯阳正气丝丝缕缕净化盘踞百年的怨灵戾气。
妖尊彻底崩塌消散,漫天傀皮尽数化作细碎黑灰,随风飘散,积压经年的罪恶大阵,一朝覆灭。
李员外瘫软在地,满眼难以置信的死寂。
问寻抽刀出鞘,寒芒一闪,恶业终了,罪魁伏诛。
可危机并未落幕。
崩塌溃散的阵眼残骸中央,一枚通体漆黑、幽光流转的丹珠悬空浮现——千年煞丹。
它吸纳地底百年阴气、万千枉死怨灵精血而成,此刻挣脱大阵束缚,彻底失控,疯狂吞噬周遭所有灵气、煞气、生机,隐隐要将整座暗市彻底吞灭。
“煞丹彻底失控!再不走,会被当场碾成飞灰!”阿问心头大急,高声催促。
问寻立在漫天动荡之中,身形未动分毫。
她凝望着那枚躁动肆虐的千年煞丹,心底只剩刺骨的清醒与紧迫。
她是天生至阴容器,宿命早已写好结局,半年之内,容器彻底成熟,她将沦为任人宰割的炼煞器具。
她没有时间循序渐进修行,没有时间慢慢蓄力破局。
这枚极致怨力凝成的煞丹,是绝境,也是她唯一的破命机缘。
“这送上门的千年之力,我吞了。”
“你疯了!”阿问浑身绒毛紧绷,满眼惊惧,“万千怨力缠身,你会被怨灵彻底同化,神志尽失!”
问寻默然抬手,引动悬空煞丹,任由漆黑至邪的丹珠落于掌心,毫不犹豫,一口吞入腹中。
极致的剧痛瞬间炸开,席卷四肢百骸!
千年暴戾怨力蛮横冲碎经脉桎梏,在血肉神魂中疯狂横冲直撞。无数凄厉、绝望、不甘的亡魂哭喊密密麻麻响彻脑海,万千枉死之人的滔天怨恨尽数倾泻在她的灵魂深处。
剧痛蚀骨,神魂欲裂。
问寻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狼藉高台之上,七窍缓缓渗出血珠,顺着下颌滑落,染红衣襟。她一双瞳孔剧烈拉扯变幻,左眼澄澈紫芒,右眼妖冶猩红,正邪两股力量反复博弈、撕裂神魂。
濒临溃散的混沌神智里,无数破碎画面汹涌翻涌——
家族雨夜弃她荒山,狠心抹去她本命命格印记的冷漠决绝;
青溪镇无辜女子接连惨死、含冤无归的苍白面容;
哑婆含泪叮嘱、万般无奈的眼底悲戚;
陈管家自爆护她逃离前,那句用尽余生的仓促嘱托:走。
一幕幕,一桩桩,皆是遗憾,皆是不甘。
她不能死。
更不能这样潦草赴死,沦为宿命的牺牲品,让所有罪恶尘埃落定、无人追责。
心底执念骤然破冰,死死拽住濒临沉沦的神魂。
问寻猛地抬头,双眼豁然睁开!
左瞳清紫澄澈,破妄存真;右瞳猩红妖冶,藏尽煞力。
一正一邪,极致制衡,稳如磐石。
体内暴乱肆虐的千年煞力,被她自身妖丹之力强行镇压、碾碎、吞噬、彻底炼化。海量阴煞之力涌入丹田气海,紫黑妖丹飞速轮转,表层缓缓滋生出细密璀璨的金纹——绝境死战,逆势进阶。
问寻撑着地面,缓缓站直浴血的身躯。满身尘埃血迹,眉眼却褪去青涩迷惘,只剩澄澈冷冽的坚定。
她嗓音沙哑干涩,却傲骨凛然:“千年煞丹……也不过如此。”
阿问伏在她肩头,灵力透支,大口喘气,眼底满是后怕。
问寻抬手,轻轻拭去唇角血迹,垂眸凝向自己的左臂。
衣下皮肉之间,那道宿命献祭的蛊印再度扩张,轮廓愈发清晰。
容器成熟度,已然过了三分之二。
倒计时滴答作响,留给她逆转宿命、查清真相的时间,越来越少。
身后整座溶洞持续崩塌,碎石滚滚、烟尘漫天,彻底掩埋了李员外的尸身,掩埋了这座地底暗市经年累月的所有罪恶与冤屈。
问寻收刀入鞘,静静立在满目狼藉的废墟边缘,微微回头。
漫天黑灰浮沉飘散,无数傀皮残骸、枉死之人的痕迹,尽数被碎石尘土掩埋。
她终究来晚一步,没能救下那些无辜亡魂。
但她拼尽性命,毁了炼煞大阵,诛了始作俑者,替所有沉冤之人,报了这血海深仇。
遗憾沉底,悲愤敛心,所有情绪尽数化作前路的执念。
“走吧。”她侧头看向肩头的小团子,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去万蛊渊。那里,还有我要找的所有答案。”
猎猎风声穿过崩塌的地底秘境,卷动红衣衣角。
一人一兽的背影孤绝而坚韧,踏入南疆深处茫茫浓雾,奔赴未知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