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风凉,细风穿棂,携着整夜不散的阴寒。
问寻左臂肌肤持续发烫,那道当年被宗族强行刮除的献祭印记,正顺着骨血脉络缓缓复苏,暗沉红纹隐隐浮透皮肉,诡秘而执拗。
“封印熟得太快了。”阿问伏在她肩头,难得沉敛,“撑不过半年,你就压不住了。”
问寻指尖轻抵灼热纹路,神色淡然无波。
“半年足够。足够我挖出所有真相。”
她取出怀中那片人皮残片,幽暗纹理清晰交错。阿问此前已然查实,这傀儡引秘纹,与她臂间残存的封印脉络同根同源。
青溪镇一桩换皮诡案,从来不是偶然作祟。
是有人以禁术落子,借一城人命,隐隐牵引着她被埋葬的身世与宿命。
“线索,在李府。”
问寻将残片贴身收好,趁着夜色浓稠死寂,一袭红衣悄融暗影,悄然潜离客栈。
李府后院早已荒芜经年。
昔日荷池彻底干涸,满地枯梗断枝,龟裂淤泥死气沉沉。夜风扫过荒草,簌簌作响,整座院落死寂森冷,压得人呼吸发紧。
引路的哑婆浑身止不住发抖,指尖死死指向池心深处。
疯长的杂草与缠密藤蔓之下,一口废弃枯井隐匿其中,井口漆黑深邃,像一口吞尽人命的无底深渊。李家小姐的骸骨,尽数沉埋井底。
“守在这里。”问寻将阿问轻放在井沿。
“又是我站岗?”阿问哼了一声。
嘴上万般不情愿,它却立刻支起双耳,赤红竖瞳扫视四方暗影,半点不敢松懈。
问寻纵身一跃,利落落进井底。
井下终年无光,阴冷刺骨。寻常人踏入半步便难以呼吸,唯有问寻一双阴瞳漾开浅浅微光,照亮井底方寸幽暗。
角落一具白骨静静蜷缩,蒙着薄尘,孤寂凄冷。
骸骨胸口之上,一本用油纸层层密封的线装册子,安然静置,隔绝了岁月潮腐。
问寻心存敬畏,分毫未触逝者遗骸,指尖轻探,稳稳抽走册子,贴身收好。足尖借力蹬壁,转瞬翻出井口。
“拿到东西了?”阿问立刻凑上前。
问寻蹲身拆开油纸,一本泛黄的《青溪李氏商行流水账》显露而出。
她逐页翻读,原本清淡的眉眼,一点点覆上寒霜。
账册所载,无半分市井买卖,字字皆是阴私恶迹:常年收购异兽灵核、囤积**邪物、收养异祟幼体、重金贿赂县衙。
数十年官商勾结,暗行诡事,根深蒂固。
最后一页,是陈管家绝笔。
陈管家字字泣诉:李员外痴迷傀儡禁术,妄图以亲生女儿纯净亡魂炼煞造傀。小姐苦谏无果,反被污蔑禁足,含恨惨死。他不忍小姐蒙冤无名,私藏全部罪证,只求来日能有人为她昭雪,早已料定自己难逃灭口结局。
“原来他不是卷款私逃。”阿问声音轻软,带着唏嘘,“他是唯一一个想救小姐的人。”
问寻合上册页,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一城官吏腐朽,乡绅作恶,黑白倒置,整座青溪镇早已从根上烂透。
就在此刻,冲天火光骤然撕裂夜幕!
数十支火把齐齐亮起,烈焰灼灼,照亮整片荒院。李员外携一众持械家丁从四方合围,刀棍森寒,杀气腾腾,封死所有退路。
多年温善乡绅的伪装彻底碎裂,李员外面目阴鸷癫狂,笑声刺耳:“大胆外女!夜半私闯府邸、掘墓盗物,真当我李府无人可治你?”
夜风猎猎,红衣翻卷如火。
问寻立在火海中央,身姿挺拔,目光清冷锐利:“私贩诡物、豢养邪祟、贿赂公职、炼亲女亡魂为煞。李员外,你的罪孽,罄竹难书。”
李员外面色骤煞白,惊怒交加:“你看了账本!”
“不止看了。”
问寻反手握住腰间长刀,漆黑刀身映着火光,寒芒彻骨,“我会将你与所有同党,尽数送伏律法。”
“可笑至极!”李员外仰头狂啸,目中尽是猖狂,“青溪县令为我羽翼,律法为我所用!你孤身一人,何德抗衡?动手!”
一众家丁持刀扑涌而上,刀光错落,杀意汹汹。
问寻身形翩然穿梭人群,长刀起落干脆利落,招招精准制敌。刀锋破风之声连绵不绝,不过瞬息之间,数十名家丁尽数倒地哀嚎,再无一战之力。
她踏过满地狼藉,步步逼近。
沉沉压迫感覆顶而下,李员外连连后退,腿脚发软,满脸惧色。
骤然间,一道威严怒喝炸响夜空!
大批披甲府兵列队涌入庭院,甲叶铿锵,肃杀漫天。青溪县令林大人身着官袍,面色铁青,厉声呵斥:“狂徒夜半行凶,肆意伤人!来人,立刻拿下!”
府兵提刀步步紧逼。
问寻抬手亮出账册,声音清亮坦荡,穿透满场喧嚣:“林大人,李府数十年罪证在此。你今日执意拿我,是秉公执法,还是包庇同党?”
林大人眼底慌乱一闪而逝,随即厉声厉色:“一派胡言!速速封喉押狱!”
刀锋将至身前的刹那,久久静立在县令身后、早已传闻失踪的陈管家,骤然动了。
他动作僵直扭曲,毫无活人肌理,快得只剩残影。枯瘦五指骤然探出,如铁钳死死扣住林大人咽喉。
咔嚓——
清脆骨裂声响彻庭院。
林大人双目暴突,来不及吐出一字半句,当场气绝毙命。
满院府兵家丁尽数僵立,死寂瞬间笼罩全场,人人惊骇失色。
陈管家缓缓转头。
一双翻白无神的眼珠,死死锁住前方的问寻。僵硬的脖颈艰难转动,喉间挤出破碎晦涩的气音:“走……快……走……”
话音未落,他周身皮肉之下,无数暗红傀儡引符纹骤然疯涨蔓延!
刺目红芒炸裂躯体!
轰然巨响震彻四野,狂暴气浪掀翻半面院墙,碎石尘土漫天飞溅。
漫天烟尘炸开的一瞬,问寻握刀的手指节节泛白。她见过很多死人,但这一次见到一个人连死都被别人安排好了。
下一瞬,她骤然回神。
“退!”
单手抄起肩头的阿问,身形极速旋身后撤,稳稳卸去冲击余波。
待漫天尘土缓缓落定,荒芜庭院空空如也。
那道艳烈红衣,早已彻底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她回头看了一眼。碎石下,陈管家的残躯已无处可寻。
城郊破庙,残垣断壁漏进刺骨夜风。
问寻背靠冰冷石壁,微微低喘,衣袂染了薄尘,厮杀过后的疲惫浅浅漫涌,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
阿问从她怀中探出小脑袋,神色凝重:“他是被人操控的傀儡,对不对?”
“是。”
问寻摊开掌心,一片细碎布帛残片静静躺着。
阴瞳微光覆落,残片之上细密暗红符纹隐隐闪烁,脉络章法,与人皮傀儡引完全一致。
“他让我走,不是善意。”问寻语声平淡冷彻,“是幕后之人的灭口指令。”
李员外、林县令、陈管家,所有人都是对方手中可弃的棋子。
棋局败露,踪迹暴露,便立刻弃子清零,不留半点隐患。
今夜所有厮杀、命案、对峙,自始至终,都是一场被人远程操盘的棋局。
她重新摊开泛黄账册,指尖抚过纸页夹缝。
一处极淡极细的血色小字藏于角落,干涸近乎透明,若非阴瞳视物超常,绝无可能察觉:
傀儡引源出南疆万蛊渊。渊底之物,不可问,不可视,不可听。
“万蛊渊。”
问寻低声默念三字,眼底沉下一片幽深寒意。
阿问浑身白毛瞬间炸起,声音带着压制不住的颤抖:“那是南疆千古绝地!至阴至煞,有进无出,从古至今没人能活着回来!”
问寻抬眸,望向正南无边沉沉夜色。
傀儡禁术源自万蛊渊。
她与生俱来的献祭封印,溯源脉络,同样直指南疆。
两条纠缠她十七年命运的生死长线,终于收拢归一,指向同一个绝境谜底。
“你要去那里?”阿问抬头看她,忐忑不安。
“我必须去。”
问寻垂眸,望着衣袖下隐隐发烫的暗红纹路,目光笃定,再无半分犹疑。
“我的身世、我的封印、我短命的宿命、所有被人刻意隐瞒的真相,尽数在南疆。”
阿问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软软蹭了蹭她的衣襟:“行吧,我陪你。去哪我都跟着。”
破晓晨光穿透厚重云层,细碎金辉落满残破庙宇。
千里天光初亮,青溪镇满城街巷,一张张崭新通缉令已然张贴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