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山风穿林。
问寻左臂印记骤然灼烫,滚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肩头的白兔阿问微微抬首,一身蓬松绒毛还沾着昨夜暗市厮杀残留的细碎血尘,猩红瞳色沉沉,褪去了往日的跳脱嬉闹:“不对劲,这是南疆禁术,阴毒至极。”
青溪镇烟火彻底被群山抛在身后,沉沉暮色吞尽连绵远山,天地间只剩一片荒芜寂寥。
深山破庙残垣破败,篝火在断壁间噼啪跃动,暖光勉强驱散周遭阴冷。静谧瞬息被打破,问寻身形猛地僵凝,后背死死抵上冰凉刺骨的石壁,刹那间血色尽褪,苍白面皮毫无分毫暖意,细密冷汗层层浸透衣料,顺着清晰下颌线簌簌坠落。
“印记又发作了!”阿问急得在她肩头团团打转,小爪子慌乱扑腾,语气满是焦灼,“再这么耗下去,你的本命精血会被彻底掏空,根本撑不到来日!”
“噤声。”
问寻牙关紧咬,低低吐出二字,嗓音绷得发紧。
后腰皮下的玄黑纹路骤然灼热发烫,诡异的麻痒与刺骨刺痛交织缠绕,顺着经脉窜遍全身。眼前光影骤然扭曲破碎,庙中暖融融的篝火彻底失真,化作漫天翩跹的斑斓彩蝶。
每一片轻薄蝶翼之上,都烙印着一张张扭曲狰狞的人脸,嬉笑、尖啸、哭诉的诡声层层叠叠缠入耳膜,无孔不入。
南疆专属的蛊幻迷局,已然悄无声息锁死四方。
地面石缝微微开裂,无数细如针尖的蛊虫破土而出,黑压压一片贴着地皮游走,顺着问寻脚踝飞速攀爬,意图钻入耳目七窍,侵蚀神魂。
“滚开。”
问寻眸色一冷,抬手挥刀横劈。凛冽刀气轰然砸落地面,碎石尘土骤然迸射纷飞,近身蛊虫瞬间被斩杀殆尽。
“稳住心神!皆是虚妄幻象!”
危急关头,阿问纵身一跃,小小的身子凌空扑至问寻眉心,毛茸茸的掌心重重拍落。
一股纯净灵力涤荡神魂,剧烈震颤自眉心炸开,问寻混沌溃散的神智瞬间回笼。她俯身大口喘息,满身冷汗淋漓,挺拔脊背却始终未弯分毫。
她纵横山野,浴血厮杀,从无惧生死搏杀,无惧妖魔诡祟。
唯独怕这般温柔蚕食——被幻境消磨神智,被邪力吞噬本心,终有一日,彻底弄丢名为“问寻”的自我。
“这绝非寻常惑心幻术。”阿问落回她肩头,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彻底褪去沙雕稚气,“你身上的追魂印内嵌南疆禁术万蛊引,最擅勘破人心执念、编织无解幻境,日夜啃噬神魂本源。”
它顿了顿,道出层层真相,揭开此前所有谜团:“青溪镇作乱的画皮妖、操控人命的傀儡术,从头到尾都只是对方抛出来的棋子。真正隐匿幕后、操盘一切的黑手,根基深扎南疆腹地。”
问寻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黑木刀身,眼底无半分怯意,只剩一片清冷坚定。
“我本就决意南下南疆。”她抬眸望向沉沉远山,语气笃定,“对方步步设局,蓄意引我入局,那我便顺势而为,亲手揪出这藏在暗处的操盘之人。”
“你是不是糊涂了!”阿问瞬间瞪大红瞳,急得直跺脚,“身负万蛊渊追魂印踏入南疆,你就是行走的活蛊靶!方圆百里所有蛊虫、邪物,都会被这道印记死死吸引!”
“留在此地,亦是坐以待毙。”
问寻直起身形,抬步踏出破败庙门。晚风裹挟山野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些许潮热阴郁。
“印记一日不除,我便一日受幻境蚕食、精血耗损。与其困于一隅,慢慢被掏空致死,不如主动破局,直面根源。”
辽阔夜色覆压千里,莽莽官道延伸向无尽南方。一人一兔并肩踏路,步履坚定,毅然奔赴危机四伏的南疆地界。
愈向南行,天地气象愈发诡异湿热。
参天古木拔地而起,繁密枝叶层层交叠,彻底遮蔽天光,山野间腐叶厚积数寸,死气沉沉,寻常飞鸟走兽尽数绝迹,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诡秘。
落日垂暮,残光稀薄,二人踏入一处幽深僻静的幽谷。
“止步。”
问寻脚步骤然一顿,掌心瞬间攥紧刀柄,周身戒备拉至满格,眸光锐利扫过周遭死寂密林。
“有埋伏?”阿问立刻贴紧她脖颈,双耳紧绷,警惕扫视四方。
“是人。修为精深,隐匿极深,来意不善。”
话音未落,幽谷上空凭空飘来一串清脆铃音。
声调悦耳空灵,宛若山涧清泉,可细听之下,音律缝隙里暗藏缕缕勾魂诡韵,丝丝缕缕钻入识海,悄然扰动人心神。
一道窈窕纤细的白苗身影踏枝掠空,身姿轻盈如蝶,借力飘落幽谷正中。
女子一身正统南疆苗疆服饰,满头繁复银饰随轻微动作泠泠作响,黑纱覆面,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狭长凤目,眼尾微挑,眸光清冷锐利,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寒意。
她纤指轻执一支古朴青竹短笛,冰冷视线牢牢锁死问寻,字字清冷,带着绝对强势的压迫感:“交出你体内的紫黑妖丹,我可留你全尸离去。”
“觊觎我的内丹?”
问寻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眸光沉静对峙:“何人派你来的?”
蒙面女子缄口不语,直接将青竹笛凑至唇边。
低沉绵长的笛音轰然震荡整座幽谷,她宽大袖袍猛然一挥,浓稠如墨的黑雾骤然炸开。无数拳头大小的斑斓毒蜂裹挟腥臭阴风汹涌而出,密密麻麻,直扑问寻面门要害。
“是南疆高阶控蛊术!小心!”阿问厉声警示。
问寻左瞳阴光骤绽,异色瞳仁勘破虚妄,万千毒蜂的飞行轨迹、进攻破绽尽数清晰落于眼底。
红衣身姿骤然掠动,利落飒爽,黑木长刀横扫千钧,凛冽刀气瞬间斩杀成片蜂群。可这些蛊虫毫无痛觉、无惧死伤,前仆后继,层层堆叠,悍不畏死。
混乱厮杀间,蜂王后骤然调转进攻方向,舍弃周身要害,精准锁定问寻后腰——那道阴毒的追魂印!
“它盯上你的印记了!”
问寻反应极快,矮身旋步侧身闪避,同时反手横刀精准格挡。
硕大蜂王重重撞在坚硬刀身之上,借力抬头,张口喷出一束森绿浓稠毒液,破空疾射,直指她后颈死穴。
千钧一发之际,丹田内进阶后的紫黑妖丹微微震颤。
一层剔透无形的屏障瞬间覆满问寻后颈,剧毒毒液狠狠撞上屏障,滋滋冒起腐蚀白烟,杀伤力滔天的蛊毒,竟分毫无法侵入半分。
蒙面苗女凤目骤然紧缩,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诧。
问寻缓缓站直飒爽身形,红衣被谷中风浪猎猎扬起,气场冷冽张扬:“你的蛊术,太慢了。”
她抬刀前指,刀锋精准锁定女子眉心,凌厉刀势封死四周所有退路,气机牢牢锁死对手:“攻守轮转。此刻,该我了。”
艳红身影化作一道极致残影,瞬息突袭近身。
苗女脸色剧变,心头大骇,仓促吹笛想要召回漫天蛊虫驰援,终究迟了半步。
眨眼之间,问寻已然欺至身前,冰冷黑木长刀稳稳横抵在她纤细颈侧,分寸致命,绝不拖沓。
“到底是何人派你前来?”
苗女唇瓣紧抿,牙关咬紧,始终缄口不言,宁死不肯吐露半分信息。
“等等!先别动手!快看她眉心!”阿问忽然急忙出声阻拦。
问寻眸光微凝,阴瞳细细勘破表象。
只见女子眉心正中,一点赤红朱砂熠熠生辉,光晕纯正圣洁,无半分邪祟戾气——这是南疆正统圣女专属的赤血守宫砂,绝非凡邪修所能拥有。
“你是南疆圣女?”阿问满脸错愕。
女子静默片刻,抬手轻轻摘去遮面黑纱。
一张清丽绝尘却毫无血色的面容展露而出,眉眼精致温婉,却覆着层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沧桑,藏着不为人知的无奈。
“我名柳烟儿。”她声线低哑微弱,褪去了方才的凌厉锋芒,只剩一身无力,“我从没想过伤你性命,此番出手,只为试探你的深浅。”
“你身上的追魂印,出自万蛊渊顶级禁术。昔日在青溪镇布下傀儡引、引你入局之人,正是我的生父。”
她说着,缓缓摊开掌心。一枚古朴哑光的银镯静静卧在白皙掌心,镯身内侧,刻着一行隽永小字:寻得追魂者,共赴万蛊渊。
“我在此幽谷等候许久。”柳烟儿抬眸,坦然直视问寻双眼,语气郑重,“世间芸芸众生,身负妖丹、能吸纳万蛊煞气而不被邪力反噬吞噬的,唯有你一人。”
问寻静静凝望着她澄澈无诈的眼眸,良久,缓缓收刀入鞘,动作利落坦然。
“带路。”
柳烟儿怔住,满眼难以置信:“你不怕,这是我设下的陷阱?”
“怕。”
问寻抬眸,望向南疆深处浓雾翻涌、诡秘莫测的层层群山,衣袖之下,手臂内侧的献祭印记隐隐发烫,时刻提醒着她所剩无几的时限。
她嗓音清淡,却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但比起前路未知的陷阱,我更怕困在这道追魂印中,日复一日,被神魂蚕食,慢慢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