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入梦中 第19章 迫近

键盘敲击的声音，人类议论的声音，硬物坠地的声音，四面八方的声音，构成了胡清迟所处位置的环境音。胡清迟睁开了双眼，看见无菌医疗舱外站着很多熟悉的人，看见他苏醒，都纷纷凑近，欲言又止。

胡清迟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顿觉惶恐，在梦境里待了那么长时间，本身就要从情绪里走出来，他们这个行为，好像在观察动物园里的猴子，偏偏他肌肉酸痛，没法马上起身，抬头看了天花板足足十分钟后，胡清迟终于恢复了一点行动力，他坐了起来，开口便询问：“这是发生什么了？你们为什么都围着我？”

孟伊蝶打了头阵：“调查有了新进展，但是我们资金不足。”旁边的小助理颜筱微立即补充了一句：“就差一点点就能得到线索了，所以我们来求助你了。”

“我知道了，你们先去我的办公室等我吧，我处理完要紧事就来。”胡清迟一扭头看到了裴玲，有些愣住了，裴玲知道他想问什么，说道：“我来看我儿子，正好碰上你们在植梦治疗，我就围观了一下。斯梦这个性格，不太好治疗吧？”

胡清迟回答的语气很笃定：“没有的事，他是个很纯粹的理想主义者，现在只是对现实失望了。他会醒来的，裴阿姨，请你相信他。”

裴玲只是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又转身走回裴斯梦所在的特护病房去了。在舱外驻足的人只剩下了团队的那几个，胡清迟将脑神经连接的接口全都拔了下来，起身向他们所在的方向走去。

“老大……有个视频，我想给你看看。”孟嘉洋说话支支吾吾的，比平时都要小声，胡清迟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了什么药，只好顺着他的意看向了他手上的手表。

孟嘉洋在手表上操作了一番，全息屏幕上就开始回放裴斯梦的梦境实况，胡清迟看到自己在梦中濒死前的样子，不免有些局促。还没来得及尴尬，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裴斯梦就这样横冲直撞地打开了他身后的大门，不带一丝犹豫地慢慢靠近他，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之后便迅速抽离，将自己的头靠在他鲜血淋漓的胸口上，直到他整个人化为尘烟，消失不见。

“老大，”孟嘉洋把视频停在这一刻，“或许你知道‘吊桥效应’这个词吗？暂时还不确定病人具体行为动机，说不定是因为只有你能帮他，你……”

胡清迟感觉自己处理情绪的那根神经快要崩掉了，一时间，欣喜，震惊，无措，悲伤，无数种情绪瞬间涌上心头，他像一个没有办法处理数据的陈旧机器，茫然地扶了扶眼镜，故作镇定地开了口：“我也不知道现在该拿他怎么办，我是不是做得太越界了，让他产生了不必要的误会。”

胡医生在内心忏悔自己为什么都到这个份上了还要亲自堵上柜门，医生和患者本就立场不同，他身为专业的医生不该对患者产生多余的感情，这本是一种罪过。

殊不知共享梦境时他们早已越界，他太贪心了，因为这一点贪心，迟早得自食恶果。

孟嘉洋继续汇报：“还有一件事，我们听不到裴斯梦的心声了，他本人对梦境的掌控力变强了。”

“这说明他的苏醒意愿在增强，这是件好事。”

心乱如麻的胡清迟让孟嘉洋跟团队的人好好解释一下那个吻，自己则匆匆赶去办公室了。

“胡医生，我和小颜去了闻非驰经常去的一家美容店里调查了。”孟伊蝶在胡清迟关上办公室的大门后打开了信号屏蔽器。

“结果如何？”

“他们说有一项特殊服务可以让人瞬间容光焕发，效果比医美还好，可以让你由内而外地变美，而不仅仅是表面。说得天花乱坠的，我都有点心动了。”颜筱微一旦开始说话就收不住嘴，孟伊蝶朝她使了个眼色，她便不再多说了。

“我们问了这项服务需要支付多少钱，对方直接说这可不是钱能买来的，你得加入我们的超级vvvvvip俱乐部，有钱只是门槛，要想进去，得通过好几道审核才行。”孟伊蝶接过了话茬子。

“这么严格？”胡清迟的表情有点惊讶。

“是的，所以我们商量着要不要加入这个超级vvvvvip俱乐部。”

“怎样才能进去？”

“他们说了一堆，什么机器啊，连接啊什么的，还说必须严格保密。”颜筱微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抢答。

胡清迟听完，却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看向了在孟伊蝶后面默默站着的颜筱微：“孟警官，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你新来的助理大学学的是建模？”

孟警官心中警铃大作，马上接茬：“怎么？你想挖我墙角？”

“不不不，我是觉得这个技能不拿来用很可惜，”胡清迟的声音顿了顿，“经过这几次植梦治疗，我发现了我们团队很致命的一个盲点。我们没有建模师，每次行动都只能靠我一个人。敌方上次已经成功复制了我的模型，试图在梦境里杀死我们，我们现在非常被动。”

“而且，每次入梦都有24小时的cd时间，如果敌人正好在这24小时里侵入裴斯梦的梦境，我们在座的没有一个人，能救他。”不同于往日的插科打诨，胡清迟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颜筱微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挠头说道：“那咱们入超级vvvvvip俱乐部的计划先搁置一下，救人要紧，救人要紧哈！”

一旁的孟伊蝶倒是没有说话，她也对胡清迟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好奇。

胡清迟将自己的私人电脑打开，把孟嘉洋发给他的个人资料给二人过目。

这份资料中详细记载了许誉峰、陶茵菲的身份信息，甚至还有正面高清大头照，颜筱微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开口：“胡医生，这有点过于侵犯他人**了吧……”

“我也不想这样做，等事情办成以后我会去赔罪的。”胡清迟看着这两个人的照片出神：“作为裴斯梦梦境中的集合体，这两个人一定对裴斯梦造成过很深刻的影响，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通过他们，我们或许可以找到让裴斯梦醒来的关键信息。我无法让他开口，但他们可以。”

关于梦境集合体，其实还少了一个人——闻非驰，但是胡清迟实在是不想看见他，所以直接把他给忽略了，并且在心里给自己洗脑：才不是私人恩怨！分明是他没有参考价值！

而旁边不知情的两人皆是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三个人彼此大眼瞪小眼，谁都没有说话。

胡清迟率先打破沉默：“我们有两种方案可供选择。第一个，直接采用建模，这个做法的优点是有极大的容错率，因为它无论被杀死多少次，都可以重来。缺点是真实性一般，语气和动作会很僵硬，无法面对突发状况。”

“第二个，在真人外面套一个建模，这个做法的优点是可操作性强，自由度高，也相对真实。缺点是不能被杀死，否则得进入24小时的冷却期。”

“我有一个提议，”颜筱微默默举起了手，“我们可以两种方案都选，比如让真人扮演陶茵菲，许誉峰则采用建模。”

孟警官与胡医生听后纷纷点头，但无一例外又沉默了。

房间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你想让谁去？”孟伊蝶双手抱胸，对胡清迟挑了挑眉。

“你想让谁去？”胡清迟用同样的话回敬她。

“好了好了！我去行了吧！我建模我批皮，谁让我只是一个小助理。”颜筱微败下阵来，因为她谁都不敢得罪。

倒是胡清迟语气软了下来：“你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但是你对裴斯梦还不是很了解，对梦境的运行规律也不了解，这样吧，我这里有很多关于他的梦境记录视频，你……”

他一转头准备继续叨叨，发现颜筱微早就逃之夭夭了，只剩下孟伊蝶依旧摆着个臭脸：“胡医生，这就有点不厚道了吧？建模就算了，还要别人入梦。你知道入梦意味着什么吗？”

胡清迟从慌乱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确实有点操之过急了，他很担心裴斯梦，怕他会出什么闪失。

“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看来只有等冷却时间到，我自己再进去了。”

胡清迟独自关闭了电脑，收拾好了私人物品，起身准备开门，孟伊蝶却叫停了他，告诉了他最新的调查结果——闻非驰最近和一家名为悠黎的医药公司交往甚密。

悠黎？

悠黎牌草苏安东泮片？

药物成分鉴定……应珂！

如梦初醒，胡清迟解锁手机，拨打了应珂的电话。

忙音，无休止的忙音，让本就紧急的事态蒙上了一层可怖的阴影。

他打开和应珂的聊天窗口，输入了简短的一句话：在吗？现在进展如何？

他等了好几分钟，对方并没有任何回应。

应珂失联了。

在x时代，几分钟不回消息其实很正常，可能是手机不在身边，但胡清迟还是莫名有些不安。

“可以帮忙找下这个人吗？”胡清迟对即将离开的孟伊蝶发送了一张应珂的照片，“我想知道他现在是否安全。”

“这需要一点时间，胡医生，等我找到他会通知你的，我现在还有别的案子要办，哦对了，建模的事情找我小助理。”

孟伊蝶用手机给胡清迟传送了颜筱微的名片，顺便接了一通警局打来的电话，神色凝重，步履匆匆，不一会儿，她的背影就从胡清迟的视线里消失了。

胡清迟做了一次深呼吸，摸了摸上衣口袋里那把生锈的钥匙，不可以坐以待毙，必须得做点什么，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走到了特护病房前。

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

他从没关严实的门缝往里看，只见裴斯梦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裴玲在一旁站着，轻轻地用湿毛巾擦拭他背部的每一块皮肤，突出的脊椎骨在胡清迟的瞳孔里晃动，每一下，都像是对他无能的嘲讽。

无意撞见这一幕，胡清迟默默移开了视线，等到拧毛巾的声音骤然响起，他才敲了敲门：“裴阿姨，是我，方便进来么？”

“进来吧，”裴玲把门打开了，“胡医生？你找我有事？”

“是的，”胡清迟的视线瞟了一眼还在昏迷中的裴斯梦，“裴阿姨，我准备告诉你我们团队所面临的困难，以及我们接下来的计划。”

胡清迟把计划和困境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裴玲，她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电子钟模拟的走针声在病房里清晰地回响。

等待能把一分钟的时间拉到无限长，让两颗不安的心同时乱了章法。

裴玲低头给裴斯梦掖了掖被子，抬头却是眼含热泪：“让我入梦，让我去，我不想成为一个什么都帮不上忙的累赘。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没有人比我更加了解他！”

“裴阿姨，这很危险，这不是你所能想象的，”胡清迟的冷静给裴玲浇了盆冷水，“你如果在梦里遇到危险怎么办？如果你也醒不过来了，我们根本担不起这个责任。”

“你们不用担责任，我现在什么也不怕，”裴玲反而被激起了斗志，“只要能让我儿子醒来，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劝不动，根本劝不动，胡清迟的内心也有点动摇了，他让裴玲稍等片刻，他要跟团队的人商量一下。

胡清迟火速打开聊天群，在群里发送了几个字：裴玲想入梦。

正所谓字越少事情越大，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孟嘉洋（已力竭）：我去，不是吧，这有点太危险了，你快劝劝阿姨！

裘思兰（天天有饭吃）：抛开这个因素，她确实很适合，但是太危险，除非把孟警官也喊上。

张翊然（我好想睡觉）：你们哪来那么大的面子，人家已经对我们的案子够上心了，就不要麻烦她了啊。

孟嘉洋（已力竭）：不过倒是有一个法子，就是不太厚道。老大，你们医生做手术前，不是需要患者签署手术知情同意书吗？如果阿姨一定要入梦，咱们只能整个新合同了，就是时间太紧，一时间弄不出来。

胡清迟：几天没聊，一个个都吃熊心豹子胆了啊？我想了下，你们的方案全都脱离实际，现在抓紧把许誉峰的建模做出来入梦吧，起码先顶一段时间。

胡清迟：我不能把其他人拉进来陪我一起冒险，是我做事欠妥。现在，请你们实时监控裴斯梦的梦境，在两小时以内把许誉峰的建模做出来，我去一趟裴斯梦的住所，寻找线索。

“胡清迟”邀请“蝶”加入了群聊。

裘思兰（天天有饭吃）：这是谁啊，怎么头像还是只蝴蝶啊？

孟嘉洋（已力竭）：哟，这是孟警官，老大，你有两把刷子啊。

蝶：我不是孟队，是颜筱微啦！许誉峰的粗模差不多做好了，现在还需要再细化一下，胡医生把我拉进来跟你们对齐颗粒度。

胡清迟：欢迎颜筱微临时加入团队！

裘思兰（天天有饭吃）：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

胡清迟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裴玲脸上，说道：“裴阿姨，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们团队正在努力做许誉峰的建模，你可以和我一起入梦，我会保护你的安全。”

此时，距离入梦冷却时间还有8小时，胡清迟已经十几个小时没有合眼了，靠一些致死量的保健品续命。

裴玲点了点头，胡清迟将入梦的注意事项和可能遇到的风险全都一一说明。她不需要扮演“陶茵菲”，没有剧本，全靠临场发挥。

“裴阿姨，你快去休息吧，我现在去一趟斯梦的出租屋里寻找线索，我的团队会过来对他进行实时梦境监控，你放心，有问题他们会通知你的。”

裴玲点头，不紧不慢地道出了提示：“你重点去寻找陶老师的遗物，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记得下葬那天，他死死抓着一个黑色盒子不放手，他甚至……”

“甚至？”

“从陶老师儿子手上抢过了一堆即将被丢弃的磁带，他们两个因此吵起来了，吵得很凶，斯梦回来还哭了。”

“我知道了，裴阿姨，谢谢你。”

“我只能说那么多了，斯梦很多事情不愿意跟我讲，他有自己的秘密。”裴玲从旁边拿出一张折叠床躺下了，她不准备离开，不知为何，心总落不了地，根本没法好好休息。

胡清迟想到那个简洁过头的陶茵菲死因，像是有人更改了档案，他开始怀疑，她跟这场事故也有关系，顿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走进地下停车场，忍不住拿出一根烟，点燃，却没有放入双唇间，而是夹在手中，望着白烟往上升腾，就好像看到了一个挣扎的灵魂。

又归来了，为了我的那盘醋，饺子都已经馊了[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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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