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入梦中 第18章 循环（三）

从左往右数的第一个房间，裴斯梦看到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坐在一个不断行驶的绿皮火车上，双眼空洞且神情淡漠，他打算再看清楚些，却发现那个人也在抬头看自己，裴斯梦抓着热气球栏杆的手微微一震，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赶紧扭头看向另一个房间。

另一个房间内的场景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裴斯梦在坐公交车，前方的道路根本没有尽头，没有司机，没有其他任何人。车窗被开了一半，即使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仍是不为所动任凭发丝遮眼。直到热气球上的裴斯梦开始观察自己时，那个人仿佛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抬头看向了裴斯梦，眼神交汇的那一刻，裴斯梦感觉自己身上瞬间被盯出了一个大洞，沁入骨髓的强烈恐惧感让他鸡皮疙瘩骤起，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一旁的谭铭隐察觉到了，他问裴斯梦看见了什么，他其实也能看见这些场景，但是那些裴斯梦只是冷冷地看着前方，并没有做多余的动作。

“谭铭隐，这里面的场景，全都是我做过的循环梦，这里面的人，全都是我，坐火车的我，划船的我，坐公交车的我，我只要一看他们，他们也会抬头看着我，你能想象出来吗？千千万万面无表情的我凝视着一个真实的我，我不能再看了，我怕我再看下去要疯掉……”裴斯梦把眼睛闭了起来，他宁愿此刻的自己瞎了，也不愿再看到这样诡异的画面，那些自己是否有意识，他不得而知，只知道眼下的梦境凶险异常，谭铭隐根本破不了局。

“把手给我。”谭铭隐看到裴斯梦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全身都在发抖，显然吓得不轻。谭铭隐把他揽过去的时候他没有做任何抵抗，像只在角落独自舔舐伤口的野猫，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也为之震颤落泪了。

“他们在诱使我跳下去……”裴斯梦的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

“不要这样，你知道的，你不能这样做，你会死。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他们不是你，只是长得像你的npc，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什么都清楚，可是我现在和死了有什么两样？循环的世界，孤独的世界，没有希望，没有明天。等到这个热气球不再起作用，我就只能原地等死，除非能有让我不再进入循环的方法……”

“还有我，感到难过的话，有什么话随时都跟我说，我都会听。千万不要放弃，我们可以一起面对所有的困难。”

谭铭隐用手轻抚怀中小猫的后背，场外观众全都默不作声地看着这部悲情电影。

孟嘉洋：“我是没想到剧情还能这么发展，震撼。”

张翊然：“解除循环，怎么解？把其中一个必然条件拿掉试试看？”

裘思兰：“你是说把火车拿走？那他本身也要一直往前移动的吧，而且这个火车不是现实中的火车，它没有驾驶员，也不需要燃料，它就像个永动机一样。”

这时，谭铭隐冷不丁来了一句：“炸了，通通炸了！”

孟嘉洋：“完了，又疯一个。”

谭铭隐：“离梦境干涉期结束还有多久？”

裘思兰：“报告老大，25分钟。对了，我在生成飞船，还有十秒，眼下只有这个方法了！去下面碰碰运气！”

于是，场外的同事们在精神科医生的脑内植入了飞船驾驶程序，当谭铭隐打开副驾驶的舱门呼唤裴斯梦进来时，裴斯梦默默睁开眼，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觉得这个世界太荒唐了，这时候下一场全是金币的雨他都觉得不奇怪了。

他们离开了热气球，往那些循环的房间飞去，裴斯梦还在不断承受这种来自相同个体的凝视，他在强迫自己不再去直视他们的眼睛，躲避目光的同时变得更加不知所措。

“看我就好，别去看他们。”谭铭隐一边行驶一边寻找这些场景的破绽，此时他这个局外人显得尤为重要，不受额外因素干扰，反而能看见一些实质性的问题。

“你能找到不锈钢材质所在的房间吗？”裴斯梦现在只好盯着谭铭隐冷静的侧脸，这个男人身份成谜，满嘴慌话，却意外讨喜，他的头发比刚见面时长了一些，与一开始的光鲜靓丽不同，他这次的脸不再毫无瑕疵，裴斯梦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总觉得是木偶成精了。现在的木偶倒是褪去了完美的躯壳，呈现出了更为自然的面貌来。谭铭隐的浓眉下掩藏着一条淡淡的伤疤，右眼下方有一颗小痣，胡子刮得很干净，跟他一丝不苟的人生态度倒是不谋而合。

裴斯梦还沉浸在欣赏谭铭隐中，谭铭隐突然开口了：“啊！找到了！居然是个垃圾处理厂，你在那里被当作垃圾一样压扁回收再利用。”

“谢谢你啊，骂我骂得那么高级。”裴斯梦扶着脸百无聊赖地说道：“这个机器有开关吗？或许可以试试看让机器停下来，这样我就不用被压扁了。”

裘思兰：“我找了一圈都没有开关，怎会如此……这样不间断地工作不会报废吗？停下来……停下来……有了！断电试试看！”

裘思兰把整个垃圾处理厂都扫描了一遍，大致描绘出了地图，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找到了把裴斯梦压扁的电机设备的控制柜，就是还需要找到对应编号的断路器，她这里没有编号数据，只能让他们现场去找控制柜的图纸。

谭铭隐把飞船停在垃圾处理厂的大门口，他望向坐在一旁的裴斯梦，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裴斯梦把头转向了另一边不再动了。

“刚才看了我一路，现在怎么不看了？”谭铭隐的语气轻巧得好像在谈论今天吃了什么，裴斯梦讪讪地回答：“不是你让我看你的么？”

谭铭隐抬起手抚了抚伤疤，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这里，不好看吧，这次来见你太急了都没好好遮。”

“不用遮，这样就很好。”裴斯梦把副驾驶的舱门打开了，正欲朝垃圾处理厂的大门走去，刚迈出一步，却被谭铭隐叫住了：“斯梦，等等，我先进去看看情况，你在门外等我一下。”

经过梦境的多次锤炼，谭铭隐逐渐变得小心谨慎，他将钢制大门小小推开了一条细缝，这一推带动了惊涛骇浪，瞬间风云翻涌，一旁的裴斯梦被一个巨大的吸力控制住了，根本挣脱不开，整个身体被吸附在了大门上，里面的空间好似一个巨大的磁铁，想把裴斯梦吸进去，裴斯梦的身体正一点一点地向门内移去。谭铭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把裴斯梦拉回来，奈何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敌不过整个空间，裴斯梦的身影从门缝里消失了，谭铭隐把门打开，看见他被一阵强烈的飓风带到前方的生产车间里，取代了另一个裴斯梦的位置，进入了无休止的循环里。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团队里的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裘思兰告诉谭铭隐不要气馁，还有办法，她指引着谭铭隐往垃圾处理厂的深处走去，在众多相似的门前打开了一扇门，里面放置着很多台控制柜。

谭铭隐翻遍了整个房间的所有抽屉和柜子，甚至都没放过任何一本纸质书籍。在焦急地寻找过后，终于在最角落的柜子底下找到了一摞发黄的图纸，开始寻找T0119控制柜的身影，场外的同事也帮忙一同寻找。

“老大，停下，就是这张，电脑识别出来了！”谭铭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裘思兰马上对图纸进行扫描：“断路器编号是QE7。”

谭铭隐赶紧站起身来到T0119控制柜旁，打开柜门，密密麻麻的线路看得他头皮发麻，他硬着头皮开始寻找编号QE7的断路器，场外援助也是十分给力，裘思兰开始给他指名方位，谭铭隐找到断路器的时候整个人都筋疲力尽了，他将开关扭到“off”的位置后，松了一口气，险些跌倒在地，好在及时用手撑地稳住了。

“裘思兰，你看看，循环停止了吗？”谭铭隐看不到现在设备的运作情况，赶紧用心声询问裘思兰，裘思兰回答：“设备停止运作了，但是裴斯梦的精神状态不太好。”

谭铭隐火速朝裴斯梦所在的生产车间奔去，他能感觉到他对自身的操控能力正在下降，眼前的事物在他面前天旋地转，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

“警告，梦境干涉时期即将结束，植入梦境系统即将关闭，请尽快撤离。”系统提示音不合时宜地响起，谭铭隐终于赶到了生产车间，看见裴斯梦躺在传送带上发呆，整个人的灵魂好像被抽离了。

“斯梦，你还好吗？”谭铭隐来到裴斯梦的身边蹲下，裴斯梦听到他的话没有做任何回应，半晌，堪堪从眼角滑落了一滴泪。

谭铭隐用手轻抚他的面庞将那滴泪拭去，语气温柔似水：“没事了，没事了，不要怕，我把这条生产线的电源停了，你不用被压扁了，循环终止了。”说完，把裴斯梦整个人拉了起来，他强忍着身体不适，轻声说道：“我没法在这里待太久，我要离开了，答应我，不要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好吗？在这里等我，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回来。”

裴斯梦终于动了，他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牵强的笑容来：“我会在这等你，一定要来哦。”

“嗯，等我。”

谭铭隐拖着疲惫的身躯打开了生产车间的门，又迅速关上了，确认自己已经离开了裴斯梦的视线后，他从口袋里迅速掏出一把匕首，几乎不带一丝犹豫，就将匕首用力插入自己的心脏。他能感受到鲜血慢慢从刀口渗出来，染红了被白色衣物包裹的胸口，紧接着意识便开始从体内慢慢抽离。

裴斯梦趁谭铭隐不注意来到了门后，一直听着门外的动静，直到没有任何声响后，他打开门，来到谭铭隐渐渐消散的尸体前，蹲下身，在对方的嘴唇上印下了一个浅浅的吻。

“怎么办，我好像，离不开你了。”裴斯梦将自己整个人贴在谭铭隐的身上，似乎想从他身上汲取温暖，直到谭铭隐的尸体彻底消散干净，他才站起身，朝着空无一人的生产车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