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区已经被废弃几百年了,胡清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踏上这块土地。
夏日的热浪不断侵袭着这片早已被时代淘汰的街区,到处都是低矮的居民楼,缠绕在上方的老旧电缆将天空分割成了几何形状。人类的居住痕迹正在被大自然无情抹去,无数蜘蛛和老鼠鸠占鹊巢,把这里当作了家。
胡清迟穿着防护服行走在逼仄的小区通道之间,斑驳的白墙上遍布黑色霉菌,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把从车上随便薅来的医用口罩戴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终于从一个死气沉沉的小区来到了另一个稍微有点人气的小区——捡影巷小区,这里还有几户老人家居住,门口会种一些很好养活的绿植,胡清迟深吸一口气,空气里不再是刺鼻的腐烂味道,总算可以自由呼吸了。
3幢一单元601,胡清迟眯起眼盯着裴玲发给他的地址,走到一栋楼前停了下来,就是这了,但他被眼前这扇紧锁的大门挡住了去路。
“好久没人来这里了,小伙子,你是在找人?”一个苍老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胡清迟闻声转头,见一个陌生老太太正拄着拐杖,脚步蹒跚,嘎吱窝里还夹着一包有真空包装的新鲜青菜。
他急忙跑过去想要搀扶她,老太太却谢绝了他的好意:“我不用扶,不用扶,好着呢!”
“那我帮你拿东西。”胡清迟抽走了那包青菜,却见老太太神色古怪,把拐杖拿起来怼着他的鼻子,嘴里骂骂咧咧的:“臭小子,你是不是想打我青菜的主意?”
胡清迟被吓得紧急撤回了:“我没有,奶奶,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过来这里,是想帮我一个朋友拿点东西,他现在抽不开身,托我过来的。”
胡清迟语气诚恳,理由充分,老太太狐疑地看着他,良久,提问:“你的朋友,住在几楼?叫什么名字?”
“601,裴斯梦。”
“你是说?小裴?他不是……他现在这个状况,连话都说不出来,怎么拜托你做事?”
“奶奶,你认识他?”
“哎呦,你别看我这一身老骨头了,我可是他的房东!他刚搬进来的时候,还送了我他亲手做的小蛋糕,哎呀,我是吃不了,血糖太高咯!”老太太的唾沫星子横飞,差点给胡清迟洗了把脸。
“原来如此,奶奶,你也准备进去?”
“我今天过来,是来帮小李搬东西的,他正好要搬来。你这一提,我都差点忘记了,小裴那间屋子,自从出事以后,都好久没人来打扫了。”
胡清迟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连忙回应道:“奶奶,你千万别租出去。那这样,之前他欠的租金我先补上,咱们再续租半年,可以吗?”
老太太的态度立马转了个弯,问胡清迟怎么称呼以及联系方式,方便日后交易。老太太说别人都叫她老赵,不用客气,胡清迟立马改口叫她赵奶奶,听得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的眼睛笑得只剩一条缝,鱼尾纹堆叠在一起,胡清迟觉得这两条鱼怕不是被金钱喂大的,正冲着他使劲摇尾巴。
老赵也识相,她马上从灰蓝色布衣口袋里拿出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边往门那边走边说道:“哎……他是个可怜孩子,年纪轻轻就出这档子事,惨咯,今后该怎么办呀!我当时看到新闻报道的时候都不敢相信,前几天他出门上班的时候还向我打了招呼呢。”
“赵奶奶,平时有人来找他吗?”
“没有,我看他总是一个人。”
胡清迟心情莫名沉重了起来。
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过后,他们哼哧哼哧地走到了顶楼,站在了601门前。
胡清迟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把钥匙,“咔哒——”一声,门开了,老赵站在后头没有进入,只是探了个头想看一下屋内情况,没想到,接下来看到的景象让她瞠目结舌。
只见客厅满地狼藉,抽屉和柜子开着,到处都是翻找的痕迹。马克杯被摔碎,变成了陶瓷碎片,纸质书籍被翻阅、撕毁,毛绒玩具被一刀划开,露出里面的棉花内芯。
“妈呀!出大事了啊!屋里招贼了!”老赵被吓得完全不敢进屋,嘴上却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胡清迟眼神示意她抓紧离开,但她却扒着门框不肯挪动一步。
“小胡,我帮你报警吧,其实我们小区治安很好的,这种现象非常少,可以说是极个别……我一定会帮你把小偷抓到的……哦对了,我给房租打八折,怎么样……诶,小胡,你先别赶我走啊……”
胡清迟深吸一口气,轻轻拍了一下老赵的肩膀以做安抚:“赵奶奶,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千万不要报警,我自己会处理好的,你就不要担心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老赵仍惊魂未定,呆愣片刻后终于点了点头,抖着身子下楼了。
胡清迟进屋环顾四周,做这件事的人铁了心想把他的一切物品砸毁,客厅内几乎没剩什么落脚处了。他踮着脚在屋内龟速移动,生怕把犯罪现场给破坏掉。
他拨打了孟伊蝶的电话,一阵忙音过后,一个机械女声告诉他暂时无法接通。
怎么会?不是说好的一但遇到紧急情况,就及时联系吗?胡清迟设想了好几种她无法接电话的可能,最后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到了颜筱微,拨了过去。
“喂,小颜,是我,你师傅的电话怎么打不通。”
“我不知道,她经常单独出任务,对我也保密。”
“裴斯梦的住所被严重破坏了,我想知道犯罪嫌疑人究竟是谁。”
“我知道了,胡医生,我会跟孟队联系的,现在正忙着做最后的建模行为校对工作呢……”
“那好,你先忙,我没事了。”
颜筱微火速挂断了电话。
胡清迟打开手机,进入群聊,却没有一个人说话,群里安静得可怕。
这种安静太不正常了,平时他们就爱在群里插科打诨,哪怕很忙,也会时不时抱怨几句。胡清迟点开了和孟嘉洋的私聊窗口,打了半天,只发送了几个字:把裴斯梦的梦境实况转播给我。
过了好几分钟,胡清迟差点把电话甩过去,孟嘉洋终于回应了:老大,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们看你在专心寻找证据,不想让你过度分心。
胡清迟:没有关系,无论如何,有什么事情第一时间汇报给我,我不会责怪你们的,这不是你们的错。
孟嘉洋给胡清迟发送了一个网站,他点开链接,黑屏几秒后,裴斯梦苍白的脸出现在了全息投影上,他紧皱眉头,左右脸颊均有一道伤痕,正透出丝丝血迹来。
“我死都不会告诉你的,你再威胁我也没用!”他双眼通红,却没有掉一滴眼泪。
一双布满青筋的手攀附上了他的脖子,想要把他整个人往后拖。
镜头往上推,胡清迟看到了自己的脸。
“磁带在哪里?”“谭铭隐”加重了手上的力度,“如果你不想死,就快点告诉我。”
“在哪里?在哪里?”
“在、哪、里?”
裴斯梦差点呼吸不上来,整个人都被对方提了起来,越挣扎,越痛苦。
胡清迟差点把牙齿都快咬碎了,握住手机的手都在发抖,他向裘思兰打了电话,对方立马接通了,没想到迎来的是老大着急的怒吼:“手枪!给裴斯梦一把手枪!快点!马上!立刻!不止手枪,什么都可以!你们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啊?裴斯梦快要死了啊,你们就这么干看着吗?!啊?”
裘思兰快被吓哭了,她哆哆嗦嗦把电话放在电脑桌上公放,开始输入武器的代码。
“老大,你冷静一点,许誉峰已经入梦了,它现在正在赶过去,马上就能救裴斯梦。”张翊然开始救场,现在的老大实在太可怕了。
在场所有人都被胡清迟的失控吓到,颜筱微倒是还行,她已经司空见惯了。
“对不起……我不能这样……我不能……对不起……”吼完以后,胡清迟像一个被抽空了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手机从他指缝间脱落,砸在客厅的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裴玲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到了实验室,把裘思兰外放的手机抢了过来,对着它就是一顿输出:“让我入梦,胡医生!斯梦一直在抢救,如果真的救不回来,在生命的最后一程里,我希望是我陪在他身边。”
她的声音带有明显的哽咽,声声泣血,道尽了人世间最真实的哀求。
“帮帮忙!求求你们!我跪下来求你们好不好!”
“给裴阿姨吃助眠药物,快,”胡清迟拿起受伤的手机,继续下达命令,“入梦过程中,要时刻确保她的安全,明白了吗?”
“好的,老大。”
“做不到扣奖金。”
“好的……老大。”
胡清迟观看梦境实况,裴斯梦手上拿着一把枪,暂时脱离了“谭铭隐”的魔掌,暗自松了口气,从地板上爬了起来,打开书房的门,开始寻找磁带。
许多年前流行的随身听被随意摆放在书房的木桌上,旁边是到处散落的书页——书房也没能幸免于难。好在犯罪嫌疑人对这些旧时代的产物兴趣不大,柜子上的书依旧原封不动地立在那里。只有桌子上的书籍被暴力翻开过,留下了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折痕。
胡清迟把随身听拿起来,发现里面根本没有磁带,那么磁带都放在哪里呢?
他的视线在书房里巡逻了一圈,不在抽屉里,不在桌面上,不在任何显眼的地方,裴斯梦似乎有意将磁带藏了起来。胡清迟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裴斯梦日记本中所记载的内容。当然,他做了点小弊,把这些内容全都储存进自己的记忆片段里了,方便随时调取查看。
x047年 12月28日晴
老天爷,不用芯片的辅助阅读系统,我就不会读了,陶老师跟我说,要减少对科技的依赖。不管怎么说,我再试试看!
x048年 1月1日雨
我终将遗忘梦境中的那些路径、山峦与田野,遗忘那些永远不能实现的梦。
——《追忆似水年华》
现在不行了,记忆芯片会帮你想起来。
x048年1月2日阴
好难听,真的好难听,烬音的新歌简直是在污染我的耳朵,居然刚出来就登顶各大榜单第一了,难道我真的跟不上时代了吗?好吧,听点旧时代的歌压压惊。
x048年 1月9日晴
陶老师说,旧时代的书籍不应该被私藏,应该在图书馆里供后人传阅,知识是可以被平等分享的,它不能作为付费内容出现在昂贵的芯片里。
所以,我把陶老师遗物中的书籍全都捐赠给了图书馆,这算是擅自替她做决定了?不过,如果她还在,应该也会这么做吧。
……
在众多的日常碎片中,裴斯梦只提到了一本书——《追忆似水年华》,并没有提到磁带。胡清迟从记忆终端里抽离出来,身体强烈抽搐了一下,迅速睁开了眼睛。
他开始在书柜寻找这本书,但是从头到尾寻找了三遍,并没有找到它。
它不在常规的地方,而是藏在一个很隐蔽的角落里。
胡清迟不信鬼神,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是这种时候他希望神明能给他一条指引,让他不用跟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
“斯梦,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最喜欢的那首歌是什么?”
“你说你爱我,你愿意为我去死么?”
胡清迟原本在床头底下摸黑寻找,一听到这段台词立马起身,他看到裴斯梦将一把匕首抵在“谭铭隐”的喉咙上,现在攻守位置互换,裴斯梦夺回了主动权。
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两员大将——许誉峰和裴玲,全都拿着一把冲锋枪,胡清迟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奇了怪了,这才过去没一会儿,事态怎么演变成这样了。
胡清迟用虹膜识别解锁手机,居然有99 的新消息提示。
点开一看,整个群都被一句话刷屏了。
孟嘉洋(已力竭):我去,老大,你是不是被裴斯梦骗了,他明明强得要命。
裘思兰(天天有饭吃):我去,老大,你是不是被裴斯梦骗了,他明明强得要命。
张翊然(我好想睡觉):我去,老大,你是不是被裴斯梦骗了,他明明强得要命。
蝶(别管了我是蝶吹):我去,老大,你是不是被裴斯梦骗了,他明明强得要命。
胡清迟:……
此时此刻,他想为自己点一首《无地自容》。
裴斯梦反客为主,一边拿刀威胁一边审问:“你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谁派你来的?”
“无可奉告……”“谭铭隐”冷汗直流,紧张得吞了一口口水。
“让我猜猜,你是悠黎的?”裴斯梦用刀背将“谭铭隐”的下巴抬了起来,“啧,你这么见不得人么?身上这层皮,怎么脱下来啊?”
“在哪里……破绽在哪呢?”裴斯梦一直在碎碎念,手也不老实,在对方身上摸来摸去,“你可以选择自己告诉我,否则只能我自己找了。”
胡清迟又为自己点了一首《过火》。
“谭铭隐”终于忍无可忍,直接放了大招:“你以为那个人跟你说的都是实话么?他不也是一直在骗你,他才不是什么狗屁npc,他是你的主治医生啊,为了获取你的信任,还给自己取了个假名呢。要我说,真正见不得人的是他啊……”
完了,彻底完了,胡清迟上一秒还在强颜欢笑,下一秒就笑不出来了。
“我就知道……”裴斯梦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的演技真的很烂,我每次还要配合他表演。”
孟嘉洋(已力竭):老大,我好想采访你一下,你还有梦想么?
蝶(别管了我是蝶吹):喂喂喂,你们先别笑他了,他真的很辛苦,已经快一天没合眼了。
命苦的胡清迟认命了,本来就找不到证据,还莫名其妙掉马了,这事轮到谁都笑不出来。
胡清迟:告诉裴玲,让她直接问裴斯梦磁带在哪。
裘思兰(天天有饭吃):老大,不太行,现在裴斯梦还不太信任裴玲,他以为许誉峰和裴玲都是他生成的自我意识,关键时刻来保护他的。
张翊然(我好想睡觉):我看一下,还有一小时冷却时间就结束了,老大,你要么先回实验室,入梦以后亲自问他?
胡清迟:能不能先把那个冒牌货从裴斯梦的梦里赶出去?简直太碍眼了,再待下去我怕我要整容了。
裘思兰(天天有饭吃):嘿嘿,嘿嘿!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裴斯梦还挺喜欢你这张脸的。
胡清迟的脸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路红到了耳朵根,他无比庆幸现在的他是独处,无人能看到他的窘境。
胡清迟:亲自问也行吧,不过我打算去一趟图书馆。
书在哪,磁带在哪?它们是不是被放在一起了?家里找不到,那日记里所提到的图书馆呢?公共空间藏匿重要证据是不是太冒险了?
无数个问题在胡清迟的脑中涌现,他来到裴斯梦所就职的泯漓区图书馆,这名字听起来挺气派,实际上已经年久失修了,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工作人员也没有。
如果把书放在这里,哪天被盗书贼全部搬空了也不足为奇。还好这书卖不上什么钱,因为它用来当厕纸都会被嫌弃材质太差。
胡清迟来到一台老式电脑前,运用搜索引擎输入“追忆似水年华”这六个字,跳出来将近五个版本,好在它们全都放在同一个位置。
他在去往对应书架的路上,时不时闭上眼祈祷:“老天爷,求你开开眼,不要让我再白跑一趟了。”
老天爷只开了半只眼,因为书找到了——其中一个译本里面夹着一张借阅记录卡,里面有裴斯梦的名字,后面还写着一串意义不明的数字,胡清迟把整本书连同记录卡一齐放入了公文包,希望可以派上用场。
做完这一切,胡清迟在图书馆寻了个座位坐下,困意瞬间涌了上来。他不想违背自己的本能,设了一个十分钟以后的闹钟,这是他所能争取到的极限了。
雪又开始下了,比上次下得还要大。
一位老者在湖中亭里静坐着,面前摆放着早已准备多时的饭菜。
“年轻人,好久不见,”老者捋了捋络腮胡,“又陷入瓶颈期了?来来来,喝酒喝酒,喝了以后,什么烦恼都忘咯!”
胡清迟坐在他的对面,面对这一桌上好的菜,却是一动不动,毫无胃口。
“借酒消愁?酒只能暂时麻痹神经,而且喝多了还伤胃伤肝。”
“别那么固执嘛!喝一口,就喝一口,尝尝味,不尝一口就太可惜啦!
胡清迟的心情郁闷极了,反正梦里也醉不了,干脆把眼前那杯一饮而尽。
味道还不赖,初品有点果香,再品,就品不出来味道了,因为他醉了。
老者的脸在他面前加速旋转,再也看不清晰,胡清迟只能怪自己酒量太差。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老者的声音似是从天上传来,“那串数字,是书籍编号,找到规律,破解它。”
闹钟铃声响起,胡清迟睁开了双眼。
我真的写的很啰嗦,但是改不了……下一篇文再试试怎么改吧,这篇我摆烂了,完结就不错了[裂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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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掉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