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春枝 第4章 第四章

*

孟枝一开始纳闷，周时月这么大费周章，到底想干嘛。直到第二天晚饭的时间，才看到姗姗来迟的添加好友成功提示。

这天她和樊亦瑶都轮休，不想出门，于是在网上下单了蔬菜和肉，准备在家自己动手做晚饭。两人坐在一起择菜的时候，她将昨天的尴尬场面复述了一遍，说到那句“贵人事忙”，尤其绘声绘色。

说完附赠一句吐槽：“一米八好几的大个儿，心眼比针尖还小。”

樊亦瑶表示也看不懂他这番操作了，“他到底什么意思？绕这么一大圈就为看你出洋相，那不能吧？”

孟枝甩甩手中的豆橛子，“我猜他上升星座肯定是天蝎座，狮子加天蝎，一整个自大又记仇。因为我没通过他的申请，他就一定要找机会扳回一城。”

孟枝大学谈的男友褚濂在她规培期间突然提出分手，之后有段时间她沉迷于研究星座，整天嘟嘟囔囔什么天蝎配射手铁链栓疯狗……

樊亦瑶听到好几次，哭笑不得，结果后来轮到自己感情出现问题，眼巴巴地奉上前男友和自己的星座信息请她帮忙查看复合几率的时候，打脸来得也是很清脆。

那之后又过了好久，从住院医、住院总，到如今升了主治。医院是最磨炼心志的地方，积年累月的操劳使她们都褪去了当初的稚嫩与情绪化。

在此之前，孟枝已经很久没有把星座这类话题挂在嘴边了。

她笑着说：“没想到这帅哥穿得那么精英笔挺，做事还挺傲娇幼稚。”

孟枝手上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他昨天穿什么？你去手术室了？”

“你在医院待了几年了，还要问这种愚蠢的问题。”樊亦瑶白她一眼，“医院里哪来的秘密？但凡出现一位品相不错的单身男士，消息能瞒得过护士站那些热衷给人牵红线的护士们啊？何况你这位老同学，论起品相说不错都勉强了，起码是个上佳。”

她说完，寻到一边的手机将相册里一张模糊的偷拍图发给孟枝，“昨天我们科廖护士长发给我的，问我感不感兴趣，还想去帮我要微信呢。”

孟枝擦净手，点开图片看了一眼。

照片里，周时月白衬衫黑色西裤，长腿微屈往前迈步，身形颀长挺拔，随意抓取的发型，额前落了一缕碎发，配上他那副金丝眼镜，整个人显出一种斯文败类的禁欲气质。

因为人在走动，周遭的环境被拍得很模糊，也正是这样，反而有一种氛围感。

樊亦瑶见她盯着屏幕不说话，也凑上来细赏了一遍，“你高中吃得还挺好的。”

孟枝握拳放到嘴边咳嗽两声，“准确地说，是想吃，但没吃到。”对上对方狡黠的眼神，强调道，“我说我高中的时候。”

两人唠完，到厨房炒了两道菜烧了一道汤，吃到一半的时候，周时月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孟枝没有要主动打招呼的自觉，但有樊亦瑶的煽动，加上她自己心里确实也有点好奇，点开了周时月的朋友圈。

周时月设置了半年可见，饶是如此，拉到底也没有几条有效内容。

他几乎没有展露自己的私人生活，偶尔转发一些新闻，无趣得她俩草草看了一眼就没有打开第二次的兴致。

唯有背景图的极光有点特别，广袤无垠的天空下，小小的一个黑色人影靠在吉普车前盖，画面干净且空旷。

“下面的人是他？他还有时间去看极光啊，好幸福。”医生全年无休的工作机制让樊亦瑶对这种诗与远方的生活简直不要太向往，要她点开仔细看看。

周时月一身黑色防寒服，背对着镜头，身影孤桀也自由。樊亦瑶慨叹了两声真好，不像她俩，恐怕只有等退休了才真正有机会去看看这世界。

孟枝双击屏幕退出，没注意到自己点到了右下角点赞的爱心标识。

等她洗完碗从厨房走出来，拿起手机，目光一顿。

五分钟前，周时月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Z：孟医生对我的朋友圈很感兴趣？

附上一张点赞记录的截图。

孟枝汗颜，为自己一年也不见得视奸别人一回还这么拙劣地露出马脚。

Liana：抱歉，手滑……

周时月没有再回。

*

那台之后，又陆续开展了几台手术，孟枝将病人手术过程以及器械的优势整理写成一篇科普推文，发表在医院公众号上，引起了业内不少转发关注。

自此，周边其他定点医院也陆续开展了使用该腹腔镜进行手术的业务。

Minda在持续进行线下考察，折返于各家医院之间搜集器械使用反馈。

她越来越喜欢去华仁了，负责联络的孟医生人漂亮不说，性格还好，她跑那么多家医院，就孟枝一次不耐烦都没表露过。一周一次的会面，第三次的时候，孟枝问她是不是睡眠不好，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给了她一个带着药香的助眠香囊，让她挂在床头。那之后，Minda完全成了她的粉丝之一，日常工作也会挂在嘴边。

这天又是一次该去华仁的日子，但她早晨出门的时候，发现亲戚来了。

上午，Minda坐在工位上，顶着满额头冷汗给孟枝发了条微信。

Minda：孟老师，我明天再来取吧。

孟枝:怎么了？

她如实以告，生理期第一天，痛得厉害。

孟枝：我今天休息，在你们公司附近办点事，吃完午饭给你送来吧，午休的时候你方便吗？

Minda忙说方便，连连感谢。

到了午饭时间，她拜托朋友打包盒饭，吃完刚好收到孟枝的消息，说她在楼下的咖啡厅。

她连忙将收好饭盒装进塑料袋里，拎着准备下楼，却在电梯开门的一瞬迎面撞上了周时月。

“老大。”

周时月目光在她脸上定格了一瞬，“身体不舒服？”

她点点头，却表示：“可以坚持。”

周时月又问：“下楼做什么？”

Minda将孟枝给她送文件来的事简单概括了一下，他听完点点头，抬手再次按下一楼的按键，抬眼对Minda语气温和说：“东西我去拿，你回去交接一下，下午回家休息吧，不算病假。”

Minda有点不敢相信这话出自一贯冷淡矜冷的老大口中，一直到电梯门合紧开始下行，才反应过来往工位上走。

不压榨员工的上级，实在是太帅了！

另一边，周时月照着Minda的话，往楼下咖啡厅走。

孟枝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他推门的动静搅扰了正低头用汤匙搅动拿铁的人，见到自己，面上闪过一刹那的讶异。

这几次对接的人只有Minda，孟枝旁敲侧击地问过，得到周时月一般是不亲自参与这些基础工作，那天大概只是心血来潮的答案，还暗暗松了口气。她全然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快再次撞见他。

周时月穿着与上次差不多，熨帖的白衬衫黑西裤，只是左侧胸前别了一个金色的香奈儿胸针，整个人利落又考究。

“我帮Minda拿资料。”他走近，言简意赅道。

“哦……给。”

周时月接过握在手中，垂眸瞧着她，语焉不详地问了句，“孟医生今天不上班？”

“休息，周总有事吗？”

“你有样东西落我这里了。”

孟枝：……？

周时月：“在车上。”说完转身，甩给她一个跟上的眼神。

孟枝只好跟着他去地下车库，找到周时月那辆十分惹眼的保时捷。她停在车身两步开外的地方，看着他拉开副驾驶那侧的门，从置物格里拿出那只口红，递到孟枝面前。

孟枝恍然大悟，同学会那天她穿的上衣口袋浅，坐他车时可能不小心落了出来。

她再不识好歹，也知道欠了人家两个人情，于是开口道：“谢谢你费心帮我收着，还有……周时月，再次谢谢你上次送我回家。”

倏然变了称呼，不称他“周总”了，周时月轻笑一声，奚落道：“怎么不装不认识了？”

孟枝愣了一瞬，本来想挽救一下场面，可目光与他对上的一瞬，话被堵在了胸口。大概是他眼里的讽意太过昭彰，容不得她看不见。示弱的话霎时换了内容，孟枝反唇相讥：“本来也不是需要寒暄的关系吧。”

地下车库冷白的灯光，在周时月高挺的鼻梁上投出一道阴影，本就高大挺拔的人肢体舒展，低头看她，然而说出的话比头顶的灯光还要冷，“孟枝，欲拒还迎这招挺烂俗的，希望你在手术台上不会这么蹩脚。”

不加掩饰的傲慢与嘲弄赤条条在她眼前摊开，孟枝仿佛又再次回到十八岁，从那句“无聊矫情”照搬来的、漫不经心的、蔑视的语气，穿过了漫漫十一年的时光，再次回荡在她的耳边。

她花费了很大力气去理解他这句话，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失去流动的功能，一字一顿地反问：“你不会以为我故意在你车上留东西吧？”

不，不止如此，在他眼里，恐怕自己连日来保持疏远的动作，也只是获取他好奇心的迂回手段。

她气极反笑，“周时月，你挺自恋的你知道吗？”

周时月不作声，孟枝紧跟着补充了一句，“你自恋得让我觉得有点恶心了。”

她说完，就转身往出口的方向走去，经过一个靠墙的垃圾桶的时候，掀起盖子，将那只被他碰过的口红啪一声扔了进去。

金属质地的桶盖回落，发出刺耳的动静，在冷清的地下室里反复回荡着，久久没有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