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谢寻有意识睁开眼时,面前站满了人,他还站在在地牢里,只不过刚才独身一人,而现在身边围了一圈人。
“大人,这老妇没伤到您吧。”上次那位副将神色匆匆地走到谢寻身旁问。
反反复复的抽离让谢寻的感知有些蒙,他下意识地摇摇头。他轻推开眼前的人,看着地上已经断气的老妇。想到上一刻她在自己面前发的毒誓。
她说这是诅咒……
谢寻想到了自己的诅咒。
他的诅咒会和这个有关系吗?
“把她拉下去安葬吧。”谢寻开口说,梦境里的谢寻,或者说是元荀接管了身体,把谢寻再一次困在这具“牢笼”之中,看着眼前的一幕幕。
“谢寻”没有在这个地方多逗留,纵使他觉得蹊跷万分,可是在丝毫找不出破绽的情况下,担心越拖越会出现问题。
所以他决定暂时离开此处,先启程前往龙编城内。
启程的这天,开始下起了大雨。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打在山道两旁的草木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后来雨势骤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在将士们的甲胄上,噼啪作响。很快就把整支队伍都浇透了。
山道此刻泥泞不堪,每一步都沉重艰难。
副将披着蓑衣,安抚着众人的情绪,他大声地说:“兄弟们,此处多山石,虽是大雨,还且咬咬牙坚持一番,届时雨水浸透山体,引发山洪落石就来不及了。”
谢寻走在队伍中间,他牵着马,马蹄陷在泥里,也不好走路,于是他干脆下马步行。他的蓑衣被雨水浸得沉甸甸地坠在肩头。
他往着前方隐没在雨幕中的山道,心中那点不安像被雨水泡发了的种子,在他胸口一点一点涨大。此刻山野间的暴雨久久不停,山道两侧的溪涧已经涨成了混黄的急流。
谢寻当机立断对身侧的副将道:“此地不宜久留,加快行进,派人快马先行,拿着令牌至龙编郡内,说我们暂驻整修,从长计议。”
副将姓刘,名易,是李薰珩此行派来保护谢寻安全的人。他收到消息后有些迟疑,如果离开,那谢大人的安全……
可是谢寻开口对他说:“此事唯独交给你才放心。”
刘易见状,收下令牌,跪地道:“大人且跟上,属下送到就回!”他说完,带着两名斥候策马消失在雨幕深处。
抵达龙编城下时,比刘易晚了半日,雨势没有半点减弱的迹象,倾盆而下。队伍在泥水中艰难前行,谢寻命人上前通传。他勒着马绳,眯眼望向雨幕尽头那道黑沉沉的城门,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和鼻梁淌下来。
就这这时,谢寻听见了忽起的脚步声。
密集的,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霎时间,无数人影披着蓑衣斗笠从黑夜中涌出,二话不说朝城门方向扑去。甚至有几人扛着云梯,手持强弩。
谢寻瞳孔骤缩,立刻勒紧缰绳,他想到了未归的刘易,立马厉声喝道:“后撤——”
可话还没说完,原本寂静无人的城墙人影涌动,一道洪亮地声音,穿透雨幕,清清楚楚地砸在每个人的耳畔。
“速速将这群与蛮夷勾结之人拿下。”
谢寻根本没有后撤的机会,那些从暗处涌出的人显然早已埋伏多时,看似在攻击城门,其实封锁住谢寻等人的退路。
他被押入地牢时,身上的湿衣还没换下来,地牢里的阴寒之气渗入骨髓。
紧接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台阶上响起,火把的光从栅栏缝隙里透进来,把来人的身影投在地牢的石墙上。那人走到牢房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寻抬起头,透过湿发滴落的水帘看清了他的脸,眉粗眼大,皮肤黢黑。这是龙编的郡守韦莱,之前路过龙编时,还接待过谢寻。
与当时的毕恭毕敬不同,此刻的韦莱带着俯视的冷漠。
谢寻懒得与他争辩是非原因,但唯独一点他不放心。
“刘易呢?”
韦莱露出疑惑的表情看着他,“我没见过这个人。”
得到这样答案的谢寻也知,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于是他干脆闭目静坐。可韦莱却不愿意停嘴,他继续说:“大人勾结蛮夷之事,我已修书上报,大人可有想要说的?”
谢寻冷哼一声,被这厚颜无耻之徒给气到了,“勾结?是真是假你心里清楚,我倒要看看,你上报的消息陛下是否会真的相信。”
韦莱一脸惊讶:“大人怎么知道陛下不会相信,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谢寻眯眼,不屑地说:“人证物证。你们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也算?”
韦莱不与谢寻争辩,只是招招手,其中一个士兵就被押了上来。他脸上有伤,一看就是新的。身上的衣服还沾着雨夜行走的淤泥,浑身湿透,连发丝都在滴水。
他低着头,不敢与谢寻对视。
此番闪躲的模样,韦莱不满,拿着手中的鞭子对着士兵的脊背狠狠一抽,大声呵斥:“说!”
这鞭打得士兵痛得趴在地上,可是他又很快爬起来,对着谢寻重重的磕了几个头,带着哽咽的声音说:“谢大人,卑职对不住了。前日我们抓到交趾部落的老巫,本该就地正法,却被谢大人私自留了一命,关押在地牢,后面谢大人还趁无人之际,与那老巫见面,在地牢实行巫术,血腥至极,溅了一整座地牢。事后谢大人还命人将其安葬。”
士兵的哭泣声在地牢里回响,一下一下敲击在谢寻的心头。良久,他低低地冷笑一声,“一个无名士卒,几段编排,也叫铁证?”
谢寻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韦莱脸上,“你处心积虑在雨夜把我诓入城中,如今在弄着这样的证词,是觉得这样的证据能坐实我勾结蛮夷?也不知是你们自视甚高,还是把陛下当傻子。”
这话里的讽刺让韦莱脸色骤变,“放肆!谢寻!”
但是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又冷静了下来。他笑了笑,回归平静,“谢大人聪明绝顶,微臣说不过您。那么聪明的谢大人不如自己猜猜,刘易为什么没有来城门接应您?”
谢寻冷笑:“刘易?那是谁?你见过吗?”
“你!”韦莱语塞,他压下愤怒,努力镇定,“刘易的确没死,活得好好的。如今正坐在温暖的房间里,享受美酒佳肴,他这么聪明,当然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谢寻没说话,他袖中双拳缓缓攥紧,指节咯吱轻响。他努力回想着一路以来的破绽,他以为自己在推演全局,却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踩进了别人画好的圈里。
刘易叛变?不可能!谢寻绝对不会相信,这是陛下派给自己的人。可是是谁?谁在背后做手脚?谁有这么大权利能够只手在边境作乱,就为了让自己下套。
无数答案在脑海里不断涌现,可只有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答案,在谢寻心里渐渐笃定。
谢寻盯着眼前的人,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他说:“宰相大人,就这么想要我的命吗?”
他说完,便不再看韦莱,只重新合上眼。牢房的火把噼啪作响,雨还在下,而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不再与韦莱争辩。
“谢寻”是安静下来了,可身体里的谢寻却无法平静。这样的情况一看就是被冤枉的,李薰珩绝对不会相信谢寻会叛变。
可是……可是诬陷谢寻的人到底是谁?宰相又是谁?谢寻被这梦搞得云里雾里,只能被迫关在“谢寻”的身体里干着急。
他记得之前还能附身在别人身上,可是现在却只能被迫关在“谢寻”的身体里无能为力。
当无力侵袭全身的时候,谢寻忽然睁开了眼。
他醒了。眼前是冰冷的病房。
他猛地坐起身,下意识说出:“去救谢寻!”
把守在旁边的凌鹤观吓了一跳。
……
“神君,您的躯壳快要撑不住了。”墨心好心提醒。
两人还在对峙之中,见李薰珩不说话,他先开口提醒。李薰珩身上的裂痕愈发严重了,那道痕迹已经从颈部开始朝脸上蔓延。
“嘶,怎么会这样?神君是做了什么?按道理来说,只是打破界门回到地府,也不应该啊。”
墨心好奇般自言自语,随后他的眼神忽然虚空,仅仅一秒,又回过神来,然后笑着对李薰珩说:“神君,您渡了一口神力给谢大人,他已经醒了,不去看看他吗?”
李薰珩不为所动,那道从颈侧蔓延至下颌的裂痕暗光流转,让他的脸在殿中幽□□火下显出几分狰狞。
他抬眸,看向墨心,他说:“我去把陈必立杀了,你帮我救谢寻。”
墨心与他对视,殿中沉寂了很长时间,长明灯的火苗不在晃动。
然后墨心摇了摇头,叹息地说:“我无能为力呐…神君。”
李薰珩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又往前踏了一步,像要把这几个字碾碎在两人之间。
墨心先一步抬起手,止住住,他缓缓开口:“你就是我杀了,这酆都掀了,我也解不了谢大人身上的咒。谢大人此世之命,皆系于那道咒。若咒源不除,神君就算把神力都给了他,也无力回天。”
可是说完,墨心话音落下,说道:“墨心为您指条明路吧。”
他指着北方的位置说:“那家伙被凌鹤观的祖先封印在酆都遗址罗酆山的脚下,那山已失去踪迹,但可以靠凌鹤观的血脉找到。”
“赶在谢大人……精血耗尽之前找到陈必立,也许,还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