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此刻正直直地盯着他,沉默而冰冷,不满的情绪冲得扑面而来。
谢寻被他这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他愣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没出声。
这面无表情的脸…居高临下垂下来的冷冽目光……
和梦境里凶神恶煞的李薰珩重叠在了一起!
他在幻境里被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吓得不轻,那种恐惧还没完全消化干净,此刻冷不丁撞上李薰珩这副表情,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迟疑:“怎么了,你快坐。”
他把被子拉开一点点,往里移了一步,给李薰珩腾出床沿的位置。那动作看似是邀请,反而又像给自己找安全距离。
李薰珩沿床坐下。他一言不发地看着谢寻,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就这么将视线轻飘飘落在他身上。谢寻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从脖颈到后背都不自在起来,终于忍不住开口。
“这也只是普通交流,我并没有做别的事,你不要这样。”一边说他一边伸出手,本想放在李薰珩的肩上,想要安抚,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李薰珩的肩膀,就被一把握住了。
李薰珩的力道不重,五指扣在他手腕上,冰凉的温度贴上他因为发烧而微微发烫的皮肤。他握着谢寻的手,放到了自己冰冷的脸颊上。
那只手贴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掌心是谢寻滚烫的温度。
“先养好病,再说别的也不迟。”李薰珩开口,语气淡淡的,似乎并没有生气。
可是这样的轻声细语,一字一字都落在谢寻的掌心里,顺着皮肤底下细小的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他的心跳节奏里。
李薰珩:“现在别操心这些。”
谢寻总会这样,去关心些根本和自己没关系的东西。
曾经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每一件他都往自己肩上扛,扛到发烧了还在跟凌鹤观讨论线索,丝毫不关心自己的身体。
谢寻感受着掌心里那片冰凉的触感,方才被李薰珩那个冰冷眼神吓出来的紧张像退潮一样慢慢舒缓下去。
他的手指在李薰珩的脸颊上微微蜷了一下,指尖无意地擦过他的颧骨。
他想起了厉鬼在他耳边低语的那些话。现在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寻有些迟疑地开口:“李薰珩,我有话……”
想和你说。
可是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刚才本想立刻跟李薰珩说的幻境之事,可被凌鹤观这么一打断,谢寻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按照凌鹤观所说,现在想说已经浮出水面,就差去寻找黎科长证实,厉鬼的踪迹也会显现,那么这个时候,有必要说自己的梦境吗?
谢寻并不知道厉鬼为什么要纠缠自己,给自己设下这样的幻境。是想靠谢元荀挑拨自己和李薰珩的关系?
如果只是这样,谢寻倒是不那么担心。
眼下凌鹤观找到了线索,黎科长的下落就在眼前,这一切都迫在眉睫……如果他跟李薰珩说自己被厉鬼缠上了,李薰珩会怎么做?
近在咫尺的一切,还能照常进行下去吗?
还是说他……对自己,太过自信了?
这些纷杂的思绪令谢寻久久无法开口。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手指从李薰珩的脸颊上慢慢收回来,垂在被子上,轻轻攥住了被角。
“药送来了!”凌鹤观的声音又一次从房门口响起,手里端着水杯和药片,大步跨进来,“退烧药,先吃一颗,咱们先收拾东西下山,如果还没好就去就近的医院。”
李薰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仍旧握着谢寻的手,拇指按在他的手背上,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谢寻看了眼凌鹤观,又看了眼李薰珩,被他看得心里发慌。他垂着眼,嘴唇动了动,刚说了一个“我”字就被凌鹤观打断,现在那股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像被针扎了一下的气球,漏了大半。
“……先吃药。”他最终只是把手从李薰珩掌心里抽出来,接过凌鹤观递来的药片和水杯,就着温水把退烧药吞了下去。
然后他掀开被子站起来,“我没事了,先去收拾东西。”
凌鹤观点点头,转身走了。可李薰珩却不罢休。他把谢寻的手重新抓回来,固执地重复了一遍:“你刚才想说什么。”
见他这副不肯罢休的模样,谢寻抿了抿嘴,抬起眼看向他。发烧让他的眼睛看上去有些红,他沉默了几秒说:“我想说,你好像个僵尸。”
“噗!”李薰珩笑了起来,“你就想跟我说这些?”
“不然呢?没有心跳没有温度,所以李薰珩先生,你到底什么来头?”谢寻没好气地说,内心却松了一口气。
被问话的人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甚至不打算反驳。那笑意从眉骨到眼尾一路漫开,浅棕色的眸子里映着谢寻的脸,他笑着说:“你才发现这些吗。”
“怎么可能,早就觉得你不对劲了。”谢寻靠在床头上,双手交叉搁在被子上,“从你第一次走进杀阵那回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后来每次你攥我手腕,我就更确定了。”
李薰珩挑了挑眉,语气有些不满,“但是你现在才说。”
谢寻:“我们之前很熟吗?同事之间要保持点距离吧。”
虽然李薰珩并不知道这一点,不停在越界。
谢寻话音刚落,李薰珩忽然俯下身,双手撑在谢寻身体两侧的被面上,凑到谢寻跟前。
“那现在呢?你问出来,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很熟了?”
那张冷肃端正的脸突然间凑这么近,近到谢寻能看清他琥珀色瞳孔里那一圈淡淡的暗金色纹路,正随着他眼尾的笑意轻轻忽闪着。
这话让谢寻老脸一红,有些害羞的闪躲起来。嘴都亲了,你说熟不熟……
李薰珩看着害羞的谢寻,满心满眼的愉悦,开心笑道:“你终于注视到我了,谢寻。”
他明明没有气息,谢寻却觉得有一阵看不见的热气扑闪在自己面颊上,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他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在床头板上,可是拉开的那点距离根本不足以让心跳慢下来。
“所以呢?你到底是谁?”幻境中的你,是真实的你吗?谢寻在心里默默地说。
可惜李薰珩没有回答他。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笑意在眼尾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沉淀成期待。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既然你想知道,那就自己去找。想想我,到底是谁。”
他说着,忽然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如果谢寻能想起前世……哪怕只是一点点碎片,哪怕只是记起某个午后藏书阁里的阳光,……那该多好。
他会想起来吗?会在某一天醒过来,用那双眼睛看着自己,然后说一句“原来是你”。
可是突然,李薰珩的思绪在同一个瞬间骤然刹住,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
元荀的死……元荀等了他多久……
元荀在地牢里闭上眼的时候……如果谢寻想起了前世,想起了他们曾经怎样爱过,又是怎样被害死的……
他一定会恨他的。
那份期待还残留在他的眼尾,但笑意底下已经无声无息地浮上了一层担忧。
只不过他没有让这份担忧溢出来,只是把俯身的姿势慢慢收回,重新在床沿坐直。他松开谢寻的手,垂在膝上,指尖往里收了半寸。
还是不要想起来了。
现在这样就好了。
见原本兴致勃勃的李薰珩突然跟泄了气一样,谢寻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这人刚才还俯身凑到他面前,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吓人,结果下一秒那双眼里的光就暗了半截,连握在他手上的力道都松了几分。
“你怎么了?又突然这样,不是让我知道你是谁吗?”
李薰珩看着面前的谢寻,沉默了一会儿。
那张冷肃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笑意未退的痕迹,但眼底那份急切已经收得干干净净。他开口:“这样就好了。你就像现在这样就好。”
谢寻被这话弄得莫名其妙。
什么叫做“这样就好”?明明上一秒还在兴致勃勃地说“自己去找”,这一秒又变卦,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靠在床头上,看着李薰珩那张已经恢复平静的脸,心里又无奈又想笑,但更多的是困惑。这人总是这样,每次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往前迈一步,李薰珩就往后退半步,好像既渴望他靠近,又怕他靠得太近。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我知道了。我要收拾东西,等下要走了。”
李薰珩点点头,站起来,顺手把谢寻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递给他。“我帮你。”
谢寻接过外套,坐在床沿上看着李薰珩站起来的身影。谢寻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翻了一下。
这样就好了?不要他去发现他的身份了?什么意思?还是说——
李薰珩并不希望他想起前世的事?
那这就意味着,厉鬼说的话并没有错?
那些关于元荀的梦,不是厉鬼在幻境里凭空捏造的假象。他就是谢元荀的替身,身上有着和那位谢大人相似的地方……
会是这样吗?
有没有在看的亲们~跟我留言互动一下吧 单机有些寂寞的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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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怨比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