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在沉寂的古阁里字字分明。说完之后,他重新低下头,将那对筊杯捧在掌心,合十片刻,然后轻轻掷在木地板上。
筊杯落地,一正一反。他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将筊杯收起来,重新坐直了身体。
面前香炉里那三炷香燃得分外平稳。青色的烟从香头缓缓升起,并没有散漫缭绕的姿态,而是一缕接着一缕,凝聚不散,笔直地向上攀升。
烟柱穿过从窗棂漏下的月光,穿过书架之间浮动的尘埃,像一根被无形的手轻轻托起的丝线,直直地升向阁顶。
凌鹤观盘腿坐在香炉前,仰头看着那道笔直的烟痕。然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筊杯收进袖中,站起身来。
凌鹤观起身之后,再次整肃衣冠,双手合抱,又一次深深叩拜下去。他的额头触到冰凉的青砖,袖袍铺展在身侧,姿态更添了几分郑重。
“弟子凌鹤观,今深陷厉鬼困顿,不知其踪迹,不知其封印所在,如盲行夜路,寸步难行。若尊驾尚在,伏惟垂慈,指点迷津。”
说完他直起身,重新盘腿坐好,双手搁在膝上,安静地等待。藏经阁里一片寂静,窗外竹林无声,连夜虫都停止了鸣叫。只有香炉里那三炷香还在燃着,青烟依旧笔直向上,凝聚不散,像一根被无形的手稳稳托住的丝线。
可这寂静的书阁内,没有任何声音回应他。
但他没有起身,他知道祂在。那笔直的烟就是证明。
如果有神明听到了他的请求却不愿回应,烟会散,香会灭。但此刻烟柱稳如定石,说明祂没有走。
他等了好一会儿。
忽然!
那缕笔直的青烟开始缓缓弯曲。整缕烟柱像被一只轻稳的手捻住了尖端,慢慢地在空中拉出一道柔和的弧度。
烟丝依旧凝聚不散,一缕接着一缕,从香头升起,沿着那道弧度盘旋蔓延,在空中绕了半圈,然后像是找到了方向一般,缓缓朝书架的方向飘去。
凌鹤观微微睁大双眼,回复他了?!
他立刻起身,跟着这缕烟。他的脚步很轻,不敢惊扰那道引路的烟痕,目光紧锁着那缕在空中盘旋蔓延的青烟。
烟穿过层层叠叠的书架,绕过堆满古籍的旧木桌,在藏经阁最深处的角落里转了一个弯,然后直直地飘向角落里一排被灰尘覆盖的旧书架,停在其中一本古籍的书脊上。
凌鹤观上前一步,伸手将那本书从书架上抽了出来。
手指触到书脊的瞬间,那缕烟像是终于完成了使命,在空中轻轻一颤,旋即如崩断的弦一般,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昏暗中。凌鹤观却顾不上其他了。
他拿到书的那一刻便靠在书架上,就着从窗棂漏下的月光,迫不及待地翻开这本手札。
纸页泛黄发脆,边角有些虫蛀的痕迹,但字迹清晰可辨,是工整的行楷,间或夹着几幅潦草的山水速写。他一页一页地翻,目光飞速扫过那些文字。
这是一本游历山水的奇闻逸事录!
“难不成就在这本手札里!”凌鹤观低声赞叹。
他把书合上,快步走回香炉前,正想重新坐下仔细翻阅,一抬头却愣住了。
香炉里那三炷香还在燃着,但方才笔直上升的青烟已经开始散开,不再是凝聚的姿态,而是散漫缭绕,在月光里飘成几缕若有若无的薄雾。
他站在香炉前,捧着那本手札,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方才神明引路时那笔直的烟痕还历历在目,祂听见了他的请求,祂甚至亲自为他指了方向。
但现在烟散了,就像祂从未出现过一样。他耷拉下眼皮,在香炉前站了好一会儿,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凌鹤观拿着那本手札,粗糙的纸页剐蹭着他的手,他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半晌,他重新跪下来,拿出筊杯,合在掌心。他抬头看向上空,香烟已散,月光冷冷清清地落在香炉边缘,但他还是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
“弟子凌鹤观,再拜尊驾。前番蒙恩脱困,今夜承蒙引路,两度受尊驾之恩,弟子铭感五内。只是弟子不知尊驾是何方圣真,”他将筊杯轻轻掷于地上,继续说道,“若尊驾不弃,弟子愿于万寿宫中为尊驾立一尊长生禄位,四时香火不断,晨昏叩首以报。还望尊驾指引一番,他日若有机缘得知尊驾圣号,弟子定当虔心抄经造像,世代供奉,不敢懈怠。伏惟尊驾垂鉴弟子微诚。”
说完他深深叩拜下去,额头触地,袖袍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安静的暗影。
筊杯落在地上,一正一反,是应了!
凌鹤观兴奋地抬起头,香炉中那三炷香原本已经散开的青烟,此刻竟再次凝聚起来。从香头缓缓升起,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拨动,笔直地指向某个方向。
那道烟越过层层书架,穿过半掩的窗棂,直直地指向阁外那片深沉的夜空。
凌鹤观猛地站起来,循着烟指引的方向望去。西北方。
他喃喃道:“西北方……”
思及此,凌鹤观回过神来,拿着那本泛黄的手札。
他清了清嗓子,带着找到线索的兴奋:“昨夜得了些机缘,找到了这本。这是前人留下的手札,我还没有细翻,但我翻到的其中一篇,记录了他前去北方不咸山的经历。里面讲了他误入酆都旧地,还参加了一场婚礼……”
他还没说完,谢寻忽然打断了他。
谢寻靠在床头上,那双眼睛敏锐地看着凌鹤观,声音还带着几分闷哑,但语气很确定:“不咸山,是现在的长白山,对吗。”
凌鹤观顿住,翻页的手指停在半空,有些意外地看向他:“是。不咸山就是现在的长白山。”
谢寻坐直了身体,被子从他肩膀上滑下来也没顾上拉。他的手按在床沿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微微瞪着眼睛,震惊道:“之前外勤科的人说过,在长白山见到过黎科长。”
“什么?!”这下轮到凌鹤观吃惊了。
他瞬间皱起眉头,满眼思绪,“也就是说,黎科长现在还在处理这件事?但是周局怎么没跟我们说呢?”
谢寻摇摇头,他本就靠在床头,听到凌鹤观的话之后脸色越发苍白了。他本就清瘦,病痛令他看上去更弱柳般单薄。
黎砚在长白山出现过,这本手札的主人也去过不咸山,厉鬼的封印指向北方癸位。所有的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束。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提出自己的想法:“要不我们赶回去,找局长问问黎科长的下落……”
“好了!”
李薰珩冷声打断。
他从床沿上站起来,垂眼看着谢寻,眉心始终没有松开过,浅棕色的眼睛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愠怒,“这些事等你病好了再说。”
说完不等谢寻反驳,他转头看向凌鹤观。那道目光从谢寻脸上移开之后,温度骤降了好几度,落在凌鹤观身上时已经恢复成了平时在会议室里那种冷淡而疏离的审视。
他催促,带着一股压着的烦躁,像是在说“你最好赶紧把正事说完然后走人”。
“还有你,既然得到机缘那就赶紧看,找到线索再来说这些。”
凌鹤观对上他那道目光,难得没有顶嘴,只是看了眼谢寻,他的确一脸病容。他知道李薰珩不是冲他来的,这人只是急了。
从谢寻发烧到现在,他守在床边一步都没离开,脸上的表情虽然一直很克制,但看得出他很焦躁。
李薰珩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那本泛黄的手札上,然后微微眯起了眼。
他感受到了一丝非常淡的气息,从手札的书脊和泛黄的纸页缝隙里渗出来,淡到几乎被香炉残留的檀香味盖过。
但对他来说,淡不淡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气息太熟悉了。
这缕气息,不正是他九天之上的哥哥吗……
他没有再开口,只是将目光从手札上移开,重新落回谢寻身上。那张冷肃的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但他重新在床沿坐了下来,伸手探了探谢寻额头的温度。
还是烫的。
他没好气地看向凌鹤观,语气理直气壮:“去给谢寻拿药。”
谢寻被他这毫不客气的语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扯了扯李薰珩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轻轻勾了一下他的袖口,然后偏过头越过李薰珩的身影,看向站在门口的凌鹤观,微微点头,表示歉意。
凌鹤观倒是一点没放在心上,甚至还对着李薰珩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转头就走。手里抱着那本手札,走到门口才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等下给你送过来。”
谢寻听着凌鹤观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终于松了口气。
他转过头来,正想跟李薰珩说自己没事,不过就是发个烧,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话还没出口,他抬头就撞上了李薰珩的目光。
在读的亲们可以给我留言嘛~单机写有点无聊来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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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不咸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