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管局审讯室内,灯光昏暗不明,气氛说得上是剑拔弩张。
“你怎么知道西郊废弃工厂有人在交易?”
沈静安神情淡然地与对面审讯椅上的嫌疑人对视。
灯光照射在冰冷的黑铁墙上,泛出冷冷寒光,逼仄又压迫的环境待久了让里面的人心中生出烦躁。
观察室的人透过单向玻璃注视里面的一举一动。
相演双手被铐在审讯椅上,身上还穿着之前那件染血的灰色格子衫,头和手臂都被绑了绷带,脖子上戴着黑色的能量抑制环。
在沈静安长久的冷暴力中,对方有些烦躁地拍桌子,镣铐被扯得哗啦啦地响。
“灵管局的,你是哑巴了吗!”
他口中的灵管局,是“特殊异常能量波动调查与控制总局”下设的三个特殊部门之一,专门处理以灵魂形态逗留在世间的逗留者相关案件,偶尔也会处理一些非人类引发的案子。
比如现在跟沈静安对峙的相演。
沈静安归属于灵管局外勤大部队,担任外勤特殊第一小队队长。
他将对方暴怒的情绪隔绝在外,平静地注视对方,话语之间起伏不大。
“那块黑色晶体上面带有强烈异能量磁场,你说你被人利用,可你带着干扰心智的东西在身上这么久,本人却半点事没有,你觉得你的口供站得住脚么?”
“……我不知道那块黑色晶体有这作用。”
沈静安拿起桌面上那两份不同名字的个人档案,让对方能够清楚看到上面的字。
“相演,曾任非人管理局外勤人员,现任照相馆老板。”
他说这番话就是在明确告诉相演,你的事情我一清二楚。
沈静安放下档案,继续说:“你的妻子在医院里躺了有五年了吧?”
这话像是刺痛了相演的神经。
他突然锤击桌面,冲着沈静安怒吼:“你们不准动她!她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一个病人!什么都不知道!”
脖子上的能力抑制环随着情绪波动,冒出丝丝白色电流。
沈静安淡淡道:“哦,那你什么都知道喽?”
审讯室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委托的雇主知道救我妻子的办法,但要求是,让我把一个黑匣子护送到他们指定的交易地点。”
“那个西郊废弃工厂?”
就听对方嗯了声。
“这么明显的坑你也跳?”
沈静安的语气平静到就像是在说一个谁都知道的常识。
不知道是因为沈静安这番话,还是因为他冷漠的态度刺激到了对方。
“我没有办法啊!想要救我妻子就只能按他说的做,她快不行了,你知道这些年医院对我下过多少次病危通知书吗?她是因为我才变成这个样的……”
相演越发高涨的怒火被能量抑制环掐灭在咽喉,那双变异长出锋利指甲的双手将铁桌板抓得咯咯作响,手臂上暴起青筋的地方都覆盖着一层坚硬的黑色鳞片。
“你按他说的做,对方就一定会救么?”
沈静安合时宜地提问了一嘴,引导对方去想别的事。
他环臂向后靠着椅背,那张脸远离灯光中心后,半隐在暗处多了分压迫感。
这个问题让相演脑子放空了一瞬,他也得到了喘息,新鲜的空气在他大口呼吸的瞬间灌入干枯的肺腑,呛得他直咳嗽,手指和手臂上的皮肤也因为情绪平复逐渐恢复正常。
他没有回答沈静安,只是抬头盯着对方,眼神闪过一瞬间的精光,灯光打在他头上,那眼神又带着一丝阴冷。
沈静安很熟悉这样的眼神,被他擒住的人都是这种恨不得他去死的眼神。
“那人的声音呢,还记得么?”沈静安继续问。
“……他的声音做过特殊处理,没什么特点,听过就忘了。”
从停顿的时长来看,相演说谎了。
“你嘴里有几句是实话?你自己信么?”沈静安忽然敲了敲桌面上的资料。
相演沉默不语,但下意识往回曲的手指出卖了他。
沈静安嗤笑出声。
相演曾是非人管理局的外勤人员,因而对方很熟悉审讯的流程,也知道怎么避重就轻、扰乱视线。
“我好奇一件事,你不是五年前出外勤重伤死了么?怎么现在活得好好的?你妻子反而躺医院了呢?她怎么病的,又或者说,谁干的?”沈静安突然放慢语速,半阖着眼睛打量起对方。
他拿到相演的资料时就觉得很蹊跷,而且近几年,他也没有听说过非人管理局那边有传出谁死亡的消息。
相演咬肌动了动,眼神仿佛能把沈静安盯出一个血窟窿,脖子上骤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白光,强大的电流迫使他身上肌肉紧绷,双手成握拳状。
这种情况持续了几分钟,对方还是压下了心里愤恨不甘的情绪。
「沈队,副局带了个人过来,说是找你有点事,这会就在走廊。」
此刻耳麦那边突然传来一道女声,跟沈静安汇报了一下外面的情况。
就见沈静安用手指尖轻点了两下桌面,那边的人看懂了他的暗示。
「好的,那我让副局他们稍微等一下。」
经过长时间几乎逼近死亡的电击,眼下相演身上隐隐约约冒着一丝丝白烟,胸膛起伏微弱,嘴角有鲜血溢出,之后脱力一般,整个人嘣的一声重重砸在面前桌板上,靠着手臂支撑起一点空隙。
见相演逐渐平复下来,沈静安随即抛出一个问题:“那个黑色的结晶你是从哪里得到的,还是说那人给你的?”
相演闻言低低笑了会儿,用手臂撑起身体,他咽下口中的血,想也没想,断断续续地就说出了一个准确的地名和店铺名称——碧山市东兴古镇北兰街,怀旧古董店。
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电击已经沙哑无比,甚至无法维持正常声调,沈静安差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沈静安将地名在心里过了一遍,下一刻眸子微眯:“隔壁市……我没记错的话,那地方并没有什么古董店,而且因为没什么客流量,也发展不起来,东兴古镇很多店铺不是倒闭了,就是搬走了。”
相演依旧笑着,人看着也疯魔了似的,话语里充满了挑衅:“那我就不知道了~沈队不是很能耐吗,你们自己查去啊!什么都来问我,你们灵管局的人是饭桶吗!”
沈静安默了一会儿,观察着相演的精神状态,觉得没有问下去的必要了。
沈静安接着收拾起桌面上的东西,穿好搭在椅子上的黑色外套,起身离开。
沈静安手上正拧着门把手,身后审讯椅上的人突然闲聊似的,开口说了两句没头没脑的话。
“人死后会埋在土里最深处。”
“帮我收拾一下器材间的照片,钥匙放在第二盆多肉盆下。”
沈静安回头看了相演一眼。
“什么意思?”
男人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犹如枯木。
沈静安蹙了蹙眉,不能明说?
他琢磨了一下两句话的意思,第一句,大概是跟古董店的位置和注意事项挂钩;第二句,应该是让他去照相馆取一样东西。
“把相演送回医院严加看管,再抽几个女同事去他妻子待的医院轮班守着。”
沈静安出来后,先把手上的资料交给了一个小姑娘,之后给人叮嘱了几句。
他眼睛余光瞥到一直站在走廊尽头的两个人,吩咐完就快步走了过去。
“副局,你带个人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副局身上穿着一件灰色衬衫,他表情略带严肃,点头回应着,接着就跟沈静安简单快速地介绍了下他身边的青年。
“这位是我局跟非人管理局专门申请调过来的精神系——世青先生。从今天开始,世青先生加入外勤第一支队,担任第二负责人。”
叫世青的男人穿着件蓝底衬衫,外头套着件跟沈静安款式差不多的外套,他在副局说完后,冲沈静安微微颔首。
世青长相“妖异”,五官优越,蓝色的眼睛犹如海洋的宝石,扎着的白发垂落在身后,日常光线下表层也像镀了一层银色流光,脸上除了漠然再没有过多的情绪外露。
别人空降不是气焰嚣张,就是谄媚讨好,这世青的反应倒是不大。
沈静安收起脑中思绪,目光转到副局身上:“谁的命令?”
“局长的命令,申请已经批下来了,”副局说着用手拍了拍沈静安的肩膀,“好好带。”
说完果断走人,把世青甩给沈静安,像是再多待一秒就会有口舌之争。
场面有一瞬间的安静,一种窘境围绕在沈静安和世青之间。
“……”
“……”
沈静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随后抬眼看向世青,结果对方都不愿多看他一眼,下一秒就移开了视线。
世青表情如常,然而沈静安却因为他刚才的反应看出了点高傲的意思。
“……你都知道些什么?对相演了解么?”沈静安想着正事要紧,索性耐着性子询问对方。
非人管理局的人这个时间段加入,无非是因为相演从前的身份,过来掺一脚。
“相演我不了解。案件只知道一点点。”世青默了一会才说。
“一点点是多少?”沈静安又耐着性子问。
世青旋即概述了几天内发生的所有事。
……这不是都知道么?
沈静安的太阳穴仿佛是被针胡乱搅合了一通,他已经没有心情再理会这个空降的人,直接迈开腿离开审讯楼。
“去哪儿?”
世青跟在沈静安后面,保持着一步之内的距离。
沈静安没搭理世青,一味地往前走,对方紧跟着上前又问一遍。
“沈队,我们去哪?”
一丝淡淡的异香钻入沈静安鼻尖,他偏头就对上一双靛蓝色的眼睛,紧跟着神情恍惚了一瞬。
“……照相馆。”
沈静安这话刚说出口,世青就直起身又拉开了点距离,随后沈静安的脑子清明了。
该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