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车,抬眼望去,高达百米的中塔伫立撞入眼帘,洁白的塔身直指云霄,在近乎透明的天空映衬下神圣而不可侵犯,塔尖的金箔熠熠生辉,仿佛真的能接引住尘世间所有祈愿和烦恼。
白塔入旷野,一念安穹苍。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和包容缠绕心头,池熙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一下,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个体的贪痴怨憎,一旦触及了宏阔的天地,都显得那么地单薄。
林晔也没说话,兀自往前。
他们没有直接进到最里面内,而是沿着塔基顺时针缓缓而行。
塔外围有一百零八个转经筒,几乎一人高,随着拨动者的脚步依次转动,发出低沉而绵长的振动声,一声声撞入心头,似乎有着抚平心底褶皱的力量。
池熙被安静地推着走了好一会,才发觉出林晔的不对劲。
自从下车开始,林晔就不同于往常的话少,也不见笑,低着头像是沉浸在某种情绪里难以自拔。
池熙微微侧头去看他,小心翼翼的。
林晔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于是稍稍扬起头望向前方,避开视线深吸了一口气,很快收起了眼底难以名状的悲悸,唇角熟练地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自然仿佛刚才的失神从未发生。
“今天人还是有点多呢。”
“没事,不进去也行,在外面透透气也挺好的。”池熙不以为意。
“一会人应该就散。”林晔推着轮椅转向一旁的道路,两侧林荫,直达大经幡。不远处的五色经幡在风中翻飞,蓝、白、红、绿、黄五种颜色交织,色彩鲜艳,在白茫天色下更显纯粹。
“听说藏族的经幡在,神明在。风每吹动一次经幡,等同于诵经一次,可以祈求神明的庇护。”池熙望着那些在风中舞动的布条越来越近,有些愣神。
莫名地伤感,胸腔慢慢地漫起闷闷的钝痛感,隐隐地酸胀。
林晔在身后淡淡地“嗯”了声,待到在大经幡跟前驻足停下才接过他的话。
“你上次问我,是不是信教——我是向来不信神佛的。”
池熙认真地听着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蓦地听到这句话,有些疑惑地回头。
“可是有的时候又觉得,要是真的相信,或许心里会轻松很多。”林晔自顾自地说,兀地笑了起来,神态却很落寞。
“做个唯物主义无神论者,可太累了,清清楚楚地明白,逝去的东西不会再回来,死亡不是轮回,是彻彻底底的消亡,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池熙仰着头,看着对方强颜欢笑着,一字一顿地缓缓说出“不可能再出现”。
当一个人深入骨髓的悲伤不可抑制地流露了出来。
池熙看见了。
池熙的心脏,紧跟着,也狠狠地抽搐了一下,撕裂的痛楚铺天盖地过来。
不受控制的。
还好,坐着轮椅。
积压已久的悲痛,青天白日里便席卷而来,池熙连呼吸都忘记了。
林晔大概也好不到哪去。
池熙没回头,能感觉到他放在推把上的手在颤抖。
两人默然。
无声的悲意,如潮水般倾泻。
宏大的天地,是无法稀释痛苦的。
池熙这些年去过很多地方,见过无数从未意料过的风景。可每当风灌进耳朵里的时候,他想到的从来就不是自由,不是“生命原来可以如此肆意”的快活。
有的只是悲伤。
是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遗憾,是过往种种,已无迹可寻的怅惘。
池熙意难平,凭什么阿公阿婆还没见过这些风景,生命就走到了尽头。
他没办法不去想,要是阿公阿婆还在,会是什么样——或许这个世界还有人的目光,是会毫无保留停留在自己身上的,又或许画地为牢,不愿意离开故土的人就是自己了。
人的眼睛是神最孤独的创造,世间万物,满不在乎的,刻骨铭心的,穿过它,一点都留不下。
歇斯底里也好,心如死灰也好,都不算数的。
林晔已经笑不出来了。
他静默良久,叹了口气,还是开口。
“抱歉,失态了,也影响你的情绪了。”
池熙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没事,本来今天也没多开心。”
林晔没多解释,也没问他为什么不开心,只是变得平静,习惯性地缓过来先收整自己的情绪。
有些情绪如同节日里的灯烛,那个节点摇曳过后,又会被熄灭,被无声无息地收敛起来,就像没被点燃过一样。只有泪水从眼眶落下的瞬间,会淌下了一道未冷却的蜡痕,深深浅浅。
其实,要是舍得,大可任火舌肆意舔舐,一夜燃尽,从此便烟消云散。可有的人冥顽不灵,偏偏要借着这明灭的微光,为那份生死契阔寻一个归处。
林晔推起轮椅,重新原路回到了塔前。
方才的人群已经基本退去。
理智回归后,意识到几分钟前的失控并不应该。林晔一边走,一边默默地打起了腹稿。
塔中是塔,进入塔内的光线变暗,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淡淡的酥油香,是温润的奶味,在这样庄重的场景下带着治愈人心的温度。
池熙轻轻地叹了口气,吸了吸鼻子。
来到正中央,内塔静静立在那,四周的壁上绘着色彩鲜艳的画,供台上一盏盏酥油灯闪烁着微黄的光晕。
两人停在内塔跟前,林晔特意绕到了池熙身侧站着,轻声打破了沉默。
“其实,第一次见面,我说你熟悉,不仅是因为同乡的缘故。”
池熙回神:“什么?”
“你那天应该是在发呆,脸上的表情让我熟悉。”林晔目光越过眼前佛龛上的塑像,思绪飘忽到很远,“很像我一个朋友,他高中的时候,总是那样,一个人坐着不动,露出那样的表情。”
池熙歪着头靠在轮椅背,略微思索后不解道:“表情?是会挂脸吗?”
林晔笑了,解释道:“不是这个意思。”
他稍稍蹙眉,垂眼盯着池熙的脸,认真斟酌着用词:“就是面无表情,但不是臭着脸。神态可能算放松着,眼神看上去不算开心,很专注地沉浸着,就好像这个世界都不存在......”
林晔说着,自己又笑了,目光变得缱绻,又怅然若失,笑容渐渐淡去,最后总结道:“大概是,浑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悲伤。”
池熙看着他:“就,和你现在的表情一样吗。”
林晔怔住了。
池熙又说了一遍:“你最后的表情就是那样,难以言喻的悲伤。”
塔内光影氤氲,一时之间,嚷闹全部都不存在了。
林晔沉默良久,还是收起眼底翻涌的情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这不是我想和你说的。”
池熙便也不再看他,转过头望着那一排排酥油灯,任光晕流转于眼底,一动不动地等他说。
林晔注视他的侧脸在光影斑驳中柔和下来。
“想说,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
人生很长,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过不去了也没办法,总归是要找到能让自己坚持下去的东西。”
他的声音淡淡的,温和地带着某种力量。
“想着某个人、某个东西在世界的某个地方存在着,努力去找到继续下去的动力。就算,都不在了也没关系。”
林晔看向内塔上的观音像,不知是对旁人说,抑或是对自己说,“自己想着、念着,也算还没有完全泯灭,说不准哪一天就又出现了。”
“要是真的有可以作为念想的,可得怜取眼前,好好地握紧了。到今日方知我是我的时候,怕是物是人非事已休,只能将余生寄予旧梦了。”林晔将目光重新落回池熙身上。
池熙视线盘桓在酥油灯上,闻言不知为何倏然想起来了那晚梦里江面的月亮,
心底某根紧绷着的弦突然松开了,整个人也松弛下来。
“林律读书的时候,语文一定不错吧,话一套一套的,怪文雅。”池熙突然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语气不自觉上扬,“但很有道理。其实,有时候,林哥你说话的语气,也让我想起了一个朋友。”
很久不见,特别想念的,朋友。
池熙心里默念。
一时间,执拗的、迷惘的、拧巴的、痴怨的,前尘种种皆数褪去,唯留自己真真切切的想念。
林晔听到他的话,挑了挑眉。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方知岫开车。
林晔坐在一旁,拿着手机思虑再三,还是旧话重提。
“玥姐说打算,九月初回易川-——你想好了吗,是打算回去,还是去大理?”
经过下午的转悠,两人之间那层尴尬的、无形的冰已然消融化了大半,可林晔还是有些顾虑。
“不想也没关系,我——”
“我回去。”池熙打断了他的话,不再抗拒,言笑晏晏,“我同玥姐一道回易川。”
回到最初相遇的地方,回到命运开始转动的一隅天地。
池熙曾经仓皇逃离十八岁的那个盛夏,以为只要足够拼命、奋力挣脱,就能将命运甩在身后,不被找到。殊不知,命运的注脚早已定下,不过是换一种方式,去久别重逢。
那么,不如索性潇洒回头,是我的,还是我的。
十天后,航班起飞前的五分钟。
池熙犹豫了很久,还是给那个号码发了短信。
发了一张航班信息截图,显示着9月4日18点55分,抵达易川的机场。
不知道能说什么,也不知道该称呼什么。
池熙闭上眼靠在背椅上,心里仍是不由得的抗拒。
有些事情在脑海里只能被搁置,没办法就这么让它过去,更不可能放下去选择原谅。即便是自己下定决心回去的,潜意识里的抵触之情也难以轻易抹去。
“滴”,手机猛地震动一瞬。
几乎是同时,池熙的手骤然一抖。
深吸口气,池熙认命地睁开眼,点亮了屏幕。
林晔:上飞机了吗?一路顺利。
看到“林晔”二字的瞬间,池熙弯了弯嘴角,随即快速打字回复。
三分钟后出发。谢谢。附带一个笑脸。
池熙抬起头,心情松快了些。
不知为什么,上次在和谐塔中塔和林晔莫名其妙地聊了一场后,池熙对和这个人有关的一切,都特别容易产生一种安心的感觉。
大概是太久没在外人面前流露自己的情绪,积压已久的心绪终于有了一次出口。也可能是自己也曾亲眼见过这个人的情绪外露,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林晔本身也是个极其容易让别人产生安全感的人。
漫无边际地想着时,头顶的广播音再次回荡,前方乘务员提醒着从身边走过。
池熙点开了那条几分钟前发出去的短信,收回视线叹了口气,快速按下了手机关机键。
听天由命吧。
也不是非得住回那个房子,大不了住酒店,或者租个房子。
伴随着机身引擎的巨大轰鸣声,飞机在跑道上开始加速前行,在剧烈的颠簸中,以一种撕裂空气的决绝姿态朝着万米高空拔地而起。
池熙在短暂的失重感中再次闭上了双眼,感受着耳膜在强大气压灌入下产生的强烈嗡鸣声。
被托举到云端的瞬间,他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响,穿透重重轰鸣:
久违的,易川——
池熙是被徐卓立摇醒的,一睁开眼,曲南玥笑意盈盈地站在跟前。
“小熙,到易川啦。”
走出到达大厅,曲南玥还搀着池熙的胳膊不松手,不太放心地问:“你通知家里了吗,接的人到了没呀?要不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吧。”
徐卓立在后面一个人推着三个人的行李,也开口劝:“我们的车已经到了,你腿也不方便,家里人还到的话,就一起走吧,稳妥些。”
池熙在出口处停住,轻轻抽回了手,眼神越过两人的肩膀看见了那辆不远处缓缓驶来的白色轿车,摇了摇头,示意道:“没事,已经来了。”
两人顺着视线望去,曲南玥确认下了车的距离,有些遗憾地说:“那好吧,你路上注意安全,回去后好好养伤。”
池熙点点头,接过徐卓立递来的背包,礼貌地道谢并告别。
等两人坐上一旁的计程车,随着车流远去,那辆白车也开到了池熙跟前。
那车显然有些年头了,原本雪白的车漆微微泛黄,车身显得有些笨拙。
池熙手机一开机,就看见了那条回复短信赫然横在锁屏。
是起飞后半个小时收到的,只有简短的两个字:好的。
池熙一开始也摸不透这两字的含义,猜测着应该是会来的意思。
直到在出口处,看到了了熟悉的车身和车牌,才确定自己是真的有人来接。
其实对这辆车也不算熟悉,池少华一几年就买了的车,池熙坐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车子的年头也确实不短了,以至于池熙看到这辆车,第一反应是嗤笑他们这些年过得也不怎么样。
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池少华摇下车窗,微微眯起眼,隔着几米距离定定地看着自己六七年没见过面的儿子,脸上有些精彩,说不出是尴尬还是生疏,最后扯出的是一个要笑不笑的生硬表情。
池熙反而很平静,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能在短暂视线交汇之际,心里生几分讥讽。
依旧滑稽。
实话说,从小到大,父子俩几乎是没有单独相处过,比起池母魏凤玲字字诛心的刻薄和尖锐,池少华的圆滑虚伪显得似乎不值一提。外人,尤其是邻里邻居的,大概率只会觉得池家的男人是挑不出大毛病的,人体面也好说话,最多算圆滑世故,不爱出头。
池熙心里却明白,打鸣的母鸡固然讨人厌,默不作响伏着的蛇,毒性只会更强。
池少华并不清楚池熙在想些什么,自己好整以暇地坐在驾驶座上,等着池熙拉开车门上车。见他光站着不动,神色淡淡甚至漠然,心中不免有几分不悦。
这白眼狼、臭小子,几年不见,越发不知天高地厚,故意摆谱呢!
池少华想开口喊人,嘴张了张,刚想开口,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时间不知道喊什么,脸部肌肉僵硬地抽了抽,反而一下子生出无端的火气
池少华简直想踩油门走人,然而视线无意间下滑一寸,才发觉对方姿势狼狈,右腿戴着护具,就这么单脚吃力地站着。
池少华下车,有些尴尬地几步上前,条件反射地收起不悦的神色,在公共场所换上了和煦热情的笑脸。
“也不早说你伤着腿了,我还想着怎么不上车啊。”
声音不大不小,四周的目光多多少少落了过来。
这笑脸只维持不到三秒,因为对于他挨近、伸手来扶的动作,池熙几乎是动作踉跄着,快速避开。
池少华的举动一下子显得分外可笑了,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笑得也极其滑稽——没有老子上赶着讨好小子的道理。
于是他的嘴角不自然地抽了抽,笑容迅速干瘪下去,变得异常僵硬,手上的动作在半空中诡异地转了个弯,掩饰尴尬般,最后拖起了池熙脚边的背包。
池少华佯装没事发生地招呼着人上车,转身的瞬间脸色已经变得阴沉,把背包径直丢进了副驾驶座后,自顾自坐回了车里。
池熙不是没注意到他脸色已经变得铁青,本来也没打算故意不上车,或者是等他来扶,就是单纯站了好一会,撑地的脚有些使不上劲了。
池熙一瘸一拐地走向后座,最后几乎是单脚跳了进去。
没等坐稳,车便迫不及待地快速发动。
池熙照惯性往前一扑,刚愈合的小腿骨骼就这么猛地撞上了前座靠背。
一下子毫无缓冲的、钻心的刺痛。
池熙皱起眉,一声不吭地忍耐。疼痛过去是些许麻意和跳动的隐隐作痛。
不太确定是不是碰到骨头了,池熙表情有点难看。
一路风驰电掣,近四十分钟的路程,不到半个小时就抵达了森轶巷。
途中,池少华偶尔面色不虞地通过后视镜扫视后排,见池熙一直低头不说话,心里越发不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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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怜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