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隅为安 第3章 不加掩饰

车座侧门流畅滑开，池熙坐着轮椅被平稳地推上车，全程没有任何磕碰。

林晔站在车外，看样子不着急上车。

池熙猜测他在等人，也许就是那天提及的，那位重要的朋友。

不免有些好奇，究竟什么样的人能成为林律口中重要的存在。

池熙思绪上浮，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视线顺着随意往前方一瞥，猝不及防对上了车内后视镜上的一张脸——

是他！

意料之外的碰面，池熙的脑海里出现了几个不合时宜地的片段，表情瞬间变得僵硬。

好尴尬。

池熙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还是扯出礼貌的微笑，干巴巴地打招呼。

“好、好久不见。”

驾驶座上是个高壮的青年，见池熙表情局促，和善地笑了，语气轻快：“帅哥，又见面啦。”

这人是林晔的大学同学，也是池熙转院来香市时的随车“家属”。池熙还记得他的名字，和本人的壮硕外形格外不符，名字很文雅——方知岫。

“怎么样，在这边恢复得好吗？”方知岫丝毫不拘谨，落落大方的。

“已经拆石膏了，好多了。”

“那就行，没白费林晔那小子上心。今天出来了，正好再求个早日恢复。”方知岫笑得坦荡。

谈及林晔，池熙飞快地眨了眨眼，分不清他是在调侃，还只是随口一说。

“对，这段时间麻烦林律了。”池熙略显刻意地清了清嗓子。

方知岫带着几分了然，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车内氛围微妙，池熙坐着，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自个儿脚趾扣出三室一厅。

距离上次和方知岫见面还没过去一个月，自己出轨的场景仍历历在目。池熙也拿不准目睹全程的方知岫会不会再度提及这个话题，尤其是在林晔面前。

早知道就不答应出门了，池熙叹了口气。

一切的起因，要追溯到转院到香市的当天。

池熙在德钦住院时，隔壁病床是一个徒步扭伤脚踝住进来的女生，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月牙，总爱坐在床沿晃悠那条没受伤的腿，时不时侧过身来搭话。

小妹妹的感觉，难得的投缘。

池熙在交谈中得知她也是一名旅行博主，互相一搜索，甚至看过对方的视频。

也算网友面基了，志趣相投自然惺惺相惜。于是这样难捱的住院时光里，两人隔着输液架，分享路线、讨论装备，顺理成章地熟络起来。

女孩病床上贴着的名字是陆晗可，和池熙熟悉起来后，两人习惯互称账号昵称。池熙昵称是简单的英文“Arlo”,而女孩的和本人一样可爱，是“鹿小囧环游世界”。

不同于池熙礼貌但有距离感，鹿小囧性格直来直往，惯常自来熟，身上有种横冲直撞的鲜活劲，总是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狡黠的笑意，大大方方地和陌生人打交道。

池熙转院那天，鹿小囧有些不舍。

“唉，”她晃了晃手中咬了一半的梨，愁眉苦脸的，“Arlo, 又没有和你分‘梨’，怎么我们就要分离了呢。”

“人都是要分离的，相遇就是缘分。”池熙仍靠在病床上，接过她的话，低头点开手机里的新消息。

屏幕显示出简短的一行字：一会就出发了。

林晔早早地就替池熙联系好了转运的救护车，只是不凑巧，没法亲自陪同，于是拜托了朋友来帮忙办手续和随车。池熙仍活动受限，只能在病房里干等着，看着前来的方知岫跑前跑后地忙活了一上午。

“好不舍得哦——”鹿小囧拖长声音，歪着头看着他。

池熙无奈，晃了晃手里的手机：“那你后面常联系我就好啦。”

两人互换了联系方式，基本全平台账号互关了。

鹿小囧一脸了如指掌：“你嘛，很有可能已读不回，要不就是隔好几天回消息。”一同住院这些日子，基本就没怎么见池熙打开手机回复消息。

互关时，鹿小囧瞅见他手机屏幕解锁亮起，桌面上几乎所有图标上方清一色顶着“99 ”。

“有重要的事肯定就回了。”池熙不以为然。

鹿小囧支着下巴，换了个姿势，继续趴在床边仰头看着他：“那对你来说，什么事情重要啊。”

池熙迟疑了一下：“工作？”

“哼哼，你看你，自己都不确定，我猜你回消息基本上看心情。”

“不至于，还是得生活的，推广什么的得接。”池熙叹了口气，这段时间入不敷出。

鹿小囧撑起脑袋，眼珠子一转，跃跃欲试地开口：“嘿嘿，Arlo，我想到一个很好的点子哦，既可以保证我们长久联系，又可以满足你的谋生哎，你要不要听听。”

池熙瞧着她亮亮的眼睛：“你说。”

“根据我的观察，你肯定没有女朋友，”鹿小囧声音清脆又坦荡，没有半点忸怩，“那，你和我当情侣博主吧！”

“啊？”池熙愣住了，心理准备明显做少了。

鹿小囧持续加码，真诚而直白地道：“这很常见啊，搭子嘛。其实我还挺喜欢你的，你是我见过的所有博主里长得最帅的，性格也好，没有乱七八糟的男人病——虽然人不主动，不过也没关系呀，我主动啊。如果你和我一起，我们两个肯定......”

“等等——”池熙无奈地连忙打断，眼神格外认真，“别，真不合适。”

“不是真的，也没关系啊，现在很多博主都是这样式儿的。最起码，你不讨厌我吧，我们做搭档呀，两个人合作会比一个人有话题度的。”鹿小囧依旧坚持，神色真挚。

“还是算了吧。”

“你讨厌我？”鹿小囧眼底的光暗淡下去。

“当然不。”

“那你是担心我影响你的账号，拿你当跳板引流？”鹿小囧不解，“虽然你确实比我粉丝多……”

池熙打断她的话，耐心道:“你想多了，我做自媒体没有那么多考量，不在乎这些的。”

“这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池熙看着她，声音温和笃定：“不合适。”

鹿小囧咬了咬下唇，表情变得失落，低头闷闷地说“好吧”。

池熙又叹了口气，有些不忍心。

经过朝夕相处，明白她心思单纯，突如其来的想法也很纯粹。面对不加掩饰的真诚，任何拐弯抹角的托词都会显得多余。

池熙不愿让她因为莫须有的怀疑失去最初的澄澈而徒增烦恼，还是开口解释：“不合适的原因很简单，和你没关系。是因为我——没有想过和女孩子标上‘情侣’二字，‘搭档’也没必要。”

“啊，什么意思？”鹿小囧微微一怔，眉心蹙起一抹茫然，几秒后反应过来，猛地睁大双眼。

“哦哦，你不喜欢女生！”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池熙坦然与之对视，点了点头。

“这样啊......!”鹿小囧喃喃。

手里的手机已经震动了好几下，池熙抽空看了一眼，新消息跳出来“要出发了”，兀自松了口气，终于要结束这个话题了。

他清了清嗓子，打算和这个妹妹做最后的告别，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了。

“我知道了！”鹿小囧神色几分激动。

“什么？”池熙莫名其妙地看着对方突然兴奋起来。

“就、就那个每天都过来的帅哥，是你男朋友吗，姓林，是不是！”鹿小囧一改方才是失落，双眼开始绽放光彩，“难怪哦，长的这么好看，怎么可能都没对象，原来你们才是一对！”

“不是。”池熙面对她的一惊一乍，显得无可奈何，“你想多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可是，你俩外形其实很般配哎，竟然不是吗，好可惜。”鹿小囧原以为自己磕到了，听到这略微失望。

“没什么可惜的”池熙语气平静，些许淡漠地说，“他不是。正常人走正常人生路径挺好的，现实生活中同性恋是很多人避之不及的。”

“心之所向有什么错，我就觉得都一样呀。”女孩的声音郑重，又突然反应过来，“哎，你是不是该要走了。”

池熙顺着鹿小囧的目光望去，瞬间呆在原地，大脑宕机——方知岫像一堵墙一样立在门口，不知站了多久，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

完了完了，这下尴尬了。

池熙从来没想过藏着掖着自己的性取向，也没打算摆在明面上去大张旗鼓地谈论，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纳离经叛道，自己也曾遭遇过他人的排斥和不解。而现在最主要的还是，这个人是林晔的朋友，投鼠尚且忌器，池熙担心给林晔惹来非议，亦或是导致人家难堪，毕竟刚刚话里也提到了林晔。

这样窘迫的场景没持续多久，转运的工作人员随后匆匆赶来，一番兵荒马乱之后，一切都池熙躺上救护车为结束。

几个小时的车程，池熙精神疲乏，来不及过多胡思乱想便沉沉睡去，醒来又进了香市人民医院的病房。

陌生而宽阔的单人病房，熟悉的消毒水味。

“你醒啦，”方知岫靠在一侧的沙发上拍照，估计是和林晔报备这边情况，见他醒来，从善如流地收起一旁的一叠单据，走过来摇高床头。

池熙客气地感谢：“多谢，麻烦了。”

“不谢，”方知岫挑眉，表情似笑非笑，“一会林晔会过来，你饿了的话得等等。”

午后出发，抵达时暮色四合，又是饭点。

“额，没事，还不饿。”

提到林晔，池熙的神情变得不自然，方知岫心知肚明地坐下，摸着下巴打开话题：“其实，我一开始本科读的是外语。”

“是吗，”这突如其来的话题，池熙不解，还是得体地接话，“小语种？”

“对，俄语，后来转去的法学，再就认识了林晔。”

“原来是这样。”池熙表示了然，配合地点点头。

“外院嘛，你知道的，很常见。”两人目光相撞，方知岫点到为止，眨了眨眼。

池熙愣了两秒，才明白过来他的言外之意，略带尴尬地移开目光，嘴角微微抽了抽。

可——真是刻板印象。

“所以——”方知岫不受影响，顿了顿，坦然表示,“就这些，我还挺能接受的。”

“是嘛。”池熙有些不自在，又听见他接着说。

“对林晔也是，认识他已经这么多年了，我真没觉着这性取向能算什么严重的事，无可厚非，人之常情嘛。”

反应过来这话里的弦外之音，池熙一怔，旋即错愕：“也是，什么也是？”

“就和你一样呗。”方知岫笑得很自然，“你还不知道，巧吧？”

池熙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眼底的意外散去，反而觉得意料之外的合理。

并不突兀的一件事。

“确实巧。”方知岫见对面的人突然笑了。

“我本科学的是英语。”池熙看向他，淡定道，“我也外院的。”

方知岫明显没料到这句话，“啊--”

短暂的插曲过后，日子重归枯燥乏味的住院日常，方知岫没再出现过，林晔倒是来了几次，情况平稳后不再像在德钦时那样天天来。

池熙松了一口气，反而乐得轻松。

对于那天和方知岫说的话有没有传到林晔耳朵里，他无从得知，只是后面再和林晔碰面时不免心生局促。

池熙懊恼的间隙，车外有人走近。

“姐，姐夫。”外边的林晔语气熟稔。

池熙闻声望去，有些意外。

过来的原来是屹山民宿的玥姐，身后还跟着一个周正的高个青年。

曲南玥过来了，先是停在林晔身侧，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里带着亲昵，随后将目光转向池熙，眉眼带着和煦的笑意。

“没让你等太久吧？”

“没有，我也刚到。”

池熙略微拘谨，双手有些不知道往哪放，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视线追随两人上车的动作。

青年朝他简单地点头问候，率先进车坐在了后排，曲南玥紧挨着轮椅，坐在了第二排左侧。林晔反而没有上车，极其自然地在门侧接过曲南玥的钥匙，转身去开后面的一辆车。见此场景，池熙心里明了，玥姐这次大概是特意过来见自己的。

后车越到前面开路，方知岫开车紧跟其后。

车厢内，曲南玥笑盈盈地看着池熙，后座的青年先挑起话头，探过身过来自我介绍。

“你好，第一次见面，我叫徐卓立。”

“呃，你好，池熙。”

“他是我未婚夫，”曲南玥看着两人握手抿嘴轻笑，解释道,“这次专门过来见你的。”

“对，这次的事是我们的责任，你住院和康复的费用我们来承担，有其他的需要也尽管说。”徐卓立语气正式，态度诚恳，“另外，今天来，就是想代表全家亲自表达感谢。”

“没事没事，不算什么……”

池熙想客气地回应，一旁的曲南玥又不好意思地接着补充：“本来那时候就应该和小晔一同送你去医院的，但是店里一时脱不开身，忙完了，自己又进医院了，这段时间一直没能当面道谢。”

池熙听了有些惊讶，关心道：“是那天伤着了吗？”

曲南玥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温柔的笑意更深：“没有，住院是因为发现怀孕了。”

池熙愣住了，看着她笑意融融地抬起手，自然地抚上小腹，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当时才一个多月呢，好险，要是没有你，这个孩子是保不住的，该好好谢谢你呢。”玥姐脸上洋溢着为人母的喜悦和幸福。

“多谢。”徐卓立注视着爱人轻柔的动作，又深深地地看了池熙一眼，感激之意尽在不言。

池熙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瞬间的本能，护住了一条鲜活的生命，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怪怪的，又欣慰。

曲南玥浅浅低笑，又道：“小晔和我说，你也是易川的。我说呢，难怪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你熟悉，看来我们算很有缘分呢。”

“玥姐也是易川人。”池熙睁大了双眼。

“对，我是从小在易川长大的，你姐夫也算半个易川人呢，他原来在易川读书。”说到这，玥姐情绪降了下来，流露出淡淡的忧伤，又感觉不合时宜，旋即扯出一抹略显牵强的笑，“来西南以后，好多年都没回去了。”

徐卓立感受到她的低落，轻轻覆上爱人的手，安抚地摩挲着。

池熙对再次出现的“易川”二字本能地心生抵触，同时敏锐地察觉到二人的不对劲，猜测是离乡的伤感，没多想，顺水推舟地将话题带过去。

“都一样，长大了身不由己嘛。”他笑了笑，语气平淡，将话题转到今天。

“听说点酥油灯可以祈福护佑，一会就到地方了，玥姐和姐夫来过很多次了吧，今天正好为宝宝点灯祈福。”

“去呀，我们每年都点。”曲南玥点点头，眉眼柔和，几分缱绻，“为亲友祈平安健康，为逝者祈灵魂安宁。光一直在，心也安。”

“玥姐，已经到了！”

车身微微一顿，在前面的方知岫将车稳稳停下，回过头笑着看向后座，“恭喜玥姐，恭喜姐夫，欢迎宝宝的到来！”

曲南玥莞尔，刚要说些什么，这时林晔在外面敲了敲车玻璃。

他车快先到，早已等候多时。

“姐，你们先过去吧，我带池熙在塔边转一圈再过去，现在人有点多。”林晔做出安排。

“行，那你带他过去的时候，注意着些。”小两口一前一后下车，池熙听见玥姐在车外嘱咐。

林晔“嗯”一声，身体探进车内，单手紧握住轮椅扶手，另一只手托着轮椅靠背，顺滑地将池熙抬起推出。

池熙稳稳当当地坐在轮椅上，视线刚好和他的手臂平齐，一推一拉间感受到成年男性的温热气息瞬间逼近，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又很快退开，取而代之的是高原上的风扑面而来，拂在脸上，不同于尼古丁的苦灼，清冷而旷远。

不算晴朗，天色白茫，不着尘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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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不加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