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水头天腹部疼痛难免,意游把头埋进被子里,余光被散落的头发挡住,画面切割阻断,看不真切。
以前每到这时候老师都会陪在她身旁,一向手脚冰凉像是冰雕成人的老师会掌中藏暖炉,覆与她腹部上替她暖肚子,肚子暖烘烘消下疼痛。而老师当真耐心好,一夜都不曾离开。
如今已丑时,丑正初刻。
带着坠痛意游快要沉入睡河中,烛光摇曳管家走时并没有吹灭,恍惚中忽闻敲门声,一袭白衣蹁跹步来,如常站在床头垂首看她。
她喃喃细语:“老师……”伸手撩开纱层长袖握住他的手,不是寒冰是带有点温热。
老师是师娘的朋友,阿逢是她的朋友,同是牵手她有着不一样的想法。
未抬头看他神情,意游盯着眼前腰上的束衣丝带,心想老师回来的早,老师回来了?那阿逢不是可以……
眼前人俯身,黑发随之一动倾泻而下,扰乱她视线,她心跳如鼓,半阖的眼霎时睁开,仰头与一双墨色眼睛对上。
手仍被牵着,那隽秀舒朗的脸辨不出喜怒,眼睑翕合羽睫颤动,眼中带点呆滞,声音依然嘶哑缓慢,“我不是。”
他不是。她把穿着老师衣裳的阿逢看错成了老师。
脸上发烫,她刚才还在想为什么老师的手不够烫,现在她自己就是个暖炉。
“你身体可还不适?”他问她,眼睛看向她微红的脸,还有同样散落的头发,她平时都梳低盘发,一根双尖簪子横锁发髻别在脑后,余发如飞瀑垂落。
“还好。”她回答着,拉过他让他坐于床上,病患病患,两个病患。
他没有拒绝,他向来听从。
向来听命医嘱的病患被一只手轻轻压下,头正好枕在枕头上,枕头绵软,细软的黑发陷在下凹处,又被刚才的手挑开。
她抱着被子,被子隔在两人中间,被角又遮住她半张脸。她说:“仙长久病,应多修养。”
“我无须躺……”
“嘘……仙长不要说话,我听不清。”
她用那只愈发胆大妄为的右手摸向他颈脖丝绢,隔着薄薄一层抚摸那道伤疤,手复又向上,越过细腻的脸颊,盖住那双带有茫然色的眼睛。
忽闪的睫毛轻打掌心,几息后他阖眼闭目,鼻尖抽动钻入几率清香,再几息后手掌离开,他侧头看去,清秀芙蓉面酣然入梦,不再动作。
只被下手仍相握,抓握的力气几乎殆尽,蝴蝶也能抽身而去。他知她身体不适,未再转动身躯惊扰,就这般侧头看她,看她恬淡眉目,目下眼睫如蝶翼翕动,再不久,呼吸放缓,眼睫岿然不动。
他找到她一呼一吸间的频次,和她同声同眠。
修道之人骨带异香,她辨不出这香味像什么,只觉得闻起来沁人心扉,淡淡又馥郁,她不喜欢饮酒,可现在也觉得自己像个酒醉的人,她不再装睡,在异香中不管不顾很快醉入梦中。
翌日。
师娘欸。
回头想起昨晚胆大包天的举动,意游一阵头晕,非常需要去老师的冰房待待吸一口冷气,冷却下逐渐肥壮的胆。
好了,现在已经牵过也睡过了,下一步是,她想到阿逢那张漂亮的脸,比仙人老师还要漂亮的脸,又想到他摔倒在她怀里时殷红的唇瓣,一张一合在吐息,她头更晕了。
不对劲,怎么头老晕。
越是靠近阿逢的房间,头越是发晕。
意游迅步上前,透过半开的门看见阿逢正在打坐吐纳,这次与以往他的打坐都有些不同,空气中好像流动着什么,但意游的凡人眼什么都看不见。
她捂住口鼻后退,一退退到大门外,远离了阿逢的房间才感觉呼吸变得流畅。
深呼吸中,她想起来有时候老师进丹房炼丹会特意叮嘱她不要靠近,有事就找小木管家告知,因为丹炉靠灵火驱动,周遭灵气聚集会变得浓郁而挤压空气,不适合她靠近。
老师会在丹房贴几张护符,修炼时也会在门上施法隔绝,保证灵气不外泄,也保证她行动自如。老师如此心细,叫意游一时忘了这层原因。
想明白缘由,或许阿逢是在为下午解铃做准备,意游没再去打扰他,和小木管家一起去外面散步。
她揣着剑出门,到空阔处热身完毕后持剑站桩,剑尖向前,吸气收剑,呼气刺剑,空挥一千下,保持让手臂形成习惯,迸起的肌肉形成记忆。
基础练完,意游停下休息,再次拉伸完手臂和大腿后,她按照师娘教的剑法从头练了一遍,师娘改良的剑法共有七式,前六式轻轻松松,可到了第七式意游总有心无力。
每练到第七式,手臂总会突然酸痛肿胀并带有发抖,这还不是问题,体力方面总有方法锻炼提高,而第七式在她面前就像蒙了一层雾,挥剑找不到方向,单独挥剑时准确无误,一连起来剑偏到找不着北。一错就急,越急越错,也越练越错。
所以老师说她焦虑,说她在剑法上有了瓶颈,希望她能好好打坐静心。
可意游觉得这问题不出在是否心静上,她在第七式里隐约觉得这瓶颈就像她和师娘间的瓶颈,巨大的鸿沟,鸿沟压人,压得她这个凡人喘息不过。
气是不通的,每每练到此步都会突然泄气。又一次剑挥偏,掌控不完全的剑差点带着她左脚绊右脚摔倒。
意游停下,从储物袋中取出帕子擦汗,又取出水壶补充身体。幽幽叹口气,看一眼旁边安静看天空的小管家,意游拉拉身又接着挥剑一千。
来来续续几遍,意游不敌还是败在这第七式下。但她还没举旗投降,来日方长,她就不信没有越过它的一天。
收剑入鞘,意游抽开储物袋的绳子把长剑推进去,又找出帕子去到溪边打水擦脸,擦完脖子和手臂顿觉舒畅干爽不少。
她又把鞋袜脱掉,涉水走入溪水中央,挽起裙子卷起裤腿,淌水而嬉,腿脚冰冰凉凉,腹痛只一天叫她长不了记性,全然忘了自己昨天才来的癸水。
玩尽兴了,日暮下垂,溪水也染上金黄,意游打算打道回府,刚一转身后背被一泼水偷袭,湿上几分。意游怒而转身,发梢旋转飞出一圈水珠,在水面打出一个一个的瞬间小凹痕。
始作俑者坐在一块石头上好以整暇看她,一点不怕她恼怒,狐狸尾巴悠闲在身后摇。等意游也泼来一大滩水时,唯恐狐狸毛沾湿,它才四脚一蹬往旁边一躲。
“喂!你这臭狐狸,不许逃。”意游也不叫它小红了,没泼到它不解气,她立刻跨过溪水去捉它。
追了好一会,脚掌被碎石子攻击,意游龇牙咧嘴跳着走几步后放弃继续追它,重重哼一声立马转身踩着阻断溪水的光滑石面重新回到对面。
重新穿好鞋袜,意游找回追蝴蝶远去的小木管家,手牵手沿来往了无数次的小路回家。
狐狸见她不再追自己,生气掉头走了,尾巴扫到身前,一双狐狸耳抖动,眼见她真的不理自己,它呜呜喊几声,也踩过光滑石面跳到对岸,追在意游屁股后面。
意游不理它,也不管它叫唤,拉着管家加快步伐。
后面忽然没了脚步声,而小管家身子突然一震。意游转过头,见那红毛狐狸正坐在小木管家肩膀上,四肢软踏踏靠着,极为惬意地张大嘴筒子打了一声哈欠。
还没打完哈欠意游猛手出击一把锁住红毛狐狸的嘴巴,捏住它的狐狸脖子把它从小木管家身上扯下来。
扯下来倒成了狗皮膏药甩不掉,两只爪子抓她手臂抓得紧,一扯开手爪子,脚爪子立马就勾到她衣服上,反正掉不下去。
意游被气笑,指着它鼻子说:“你再这样我就要找你主人算账了,让你给我当苦力,或者把你关到老师房间让老师嫌死你。”
狐狸不买账,张嘴咬住意游的手掌,不重也不痛,就是意游露出嫌弃的表情,手上沾了口水非常恐怖,她连忙抽出来全擦到狐狸毛背上。
“呃呃呃……口水臭死了!”她抱怨喊道。
“呜呜呜!”它不满反驳出声。
在她顾着擦毛时,这鬼精的红毛狐狸立刻调整方向,直接往她怀里撞去,四爪紧紧抓住意游衣襟,像长她身上一样,更甩不掉。
闹一路,意游精疲力尽,抬眼就能看见前面的屋子,而这一路上也没见到红毛狐狸的主人出现。
甫一进门,这红毛狐狸宛如进自家狐狸洞,一跃而起直奔院内躺椅,躺椅受动开始上下摇摆。
意游立马走过去提拎它,“这是我的位子,你的爪子又没穿鞋,还走了路,好脏!给我下来!”
她把它拎到另一个椅子上,它又立马逃走跳到平常老师坐的位置上踩两脚,又磨又擦,擦干净后还分别亮起四爪向黑着脸的意游展示。
“你故意的,等我告诉老师,你和你主人都要完蛋了。”意游又大跨步过去把它抓住,从小管家手里拿过绳子把它五花大绑。
狐狸又呜呜几声,意游顺便将它嘴巴也绑了。
终于安静。
意游坐下给自己倒杯水喝,平复被惹气的心跳。
酉时三刻,小木管家见狐狸被驯服,滚着轮子安心去厨房准备意游的晚饭。
喝到第二杯水时意游想起今天大事,刚起身想去找房间里的人,阿逢就从后边医舍那出来了,腰间挂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