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游仙 第14章 纸月亮

晨光熹微，有虫鸣吱叫。

闭目的狐狸前辈忽然睁眼，一双碧眸如阳光穿过翡翠石折出碎金光点，鼻梁两颗对痣焰红妖异，相应成景，润唇微启发出撩拨笑声勾人心魄。

声音里带着毛茸爪子，一声一音挠着意游初醒的神经。她忍不住揉揉耳朵，很痒。

“醒来了？又偷看我。”狐狸前辈声音愉悦。

意游手停在耳上，撇下眼，实诚回答：“我只能看到你的下巴和两个鼻孔。”

“那也是偷看。”真怪不得意游要给他取狐狸这个称呼，他总爱调戏她。

一个翻身，意游裹着被子滚到另一侧坐着，手指插入发中梳拢散乱的发，动作顿住，她低头左右闻了闻身上的味道，煞有介事说：“我衣服上都是你的味道。”

狐狸前辈丝毫不被她的嫌弃攻击，反而得意摇着扇子：“我这香难得，你可不能浪费，多闻闻。”

半路上狐狸前辈的扇子被意游抢走，扇扇脸又扇扇头发，再扇衣服上的香味，想起一阵狂风把味道全都吹走，闻多鼻子总不舒服。

她喜欢闻别人身上的香，可她不喜欢自己也像个香炉。

扇子挣脱离手，浮到一旁自己上下扇动，风和缓吹走郁气。

狐狸前辈远远坠在意游身后，隔着一段距离站定，心伤至极，摸走眼角不存在的眼泪，“唉，竟这般嫌弃我身上的味道，昨夜真是委屈小友你了。”

意游不管他，这怎么回答都不好，她须好好想想，便自顾自往前走，身后扇子紧跟着，把狐狸遗留原地。

巨树依旧矗立，无论是往前还是再往前，视野中它的大小依旧不变。似乎是怪意游的脚程太慢，抽长道路惩罚她永远走在路上不能到达。

她走啊走，又走到天黑，夜晚来的太快，稍不注意周围就黑成一片将她包裹。

她路上见到了几个人，围在一起交头接耳说话，她听不清，扇子跟着她路过那些人，面前几座房屋坐落在四通八达的阡陌小路上，门窗打开屋内无却光。

意游顿住脚步，恍惚想到，这里是不是太过于暗了？一点月亮边角都没捉到，天上除云空无一物，地上的房屋树木就如自身影子一样黑，无光无照，影子也无。

一簇火升起，照亮几人互不相同的脸，意游回头，见是刚才那波人在聚灵生火照明。她犹豫思索时，原本浮空的扇子突然掉落，“啪嗒”一声惊动意游和那波人。

咦——扇子？

谁的扇子？

疑惑不由分说闯进她茫然若失、通白一片的脑中。

意游下意识捡起扇子，再起身时依着微弱火光她见到那些人过来了。

他们过来了，会不会被发现？

等等，意游蹙眉，一闪而过的念头出现又消失，发现什么？她藏着什么东西吗？

她想不起来，脑中空洞洞，仿佛是因为越想而越空，她惊出汗来，极力将目光凝聚在那簇靠近的火上，逼自己不再想。

意游调整姿势将手放在剑柄上，对面靠近，互相相视一眼后为首人抱拳向她示意，“道友，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意游摇头，话音落，那簇黑夜中生起的灵火噼啪噼啪噪起，不受控倏忽熄灭掉，几人一惊呼，手忙脚乱中竟无法生出第二簇灵火来。

这次天更黑了，他们站在意游面前就跟消失一样，若不是有声音传出，意游只会觉得这里只有自己。

“完全使不出灵力来。”较冷静的声音。

“这里也太黑了，你们都还在吗？”稍急切的声音

“怎么好端端来了个这样的鬼地方？”有点沮丧的声音。

“道友，你可还在？”先前与她搭话的声音相比也平稳。

耳膜震颤，意游听完直觉古怪。明明是四个人的声音，恰好两男两女，性格听上去也不同，可她却差点以为对面只站着一人在跟她对话。

真是荒唐怪事。

她清清嗓子回答：“我在。”

紧接着，黑暗不知方位中骤然响起另一道声音：“一、二、三、四、五……不对，是四个半，又不对，是五个半。”

不知道是谁在数数。

那四人一惊，瞬间贴近彼此环顾四周，拔剑声先后响起，加上意游共三人拔剑。

“谁！出来！”四人齐齐喝道，气势颇足，同是天涯沦落人，这让意游有点欣慰，她刚才还在想那四个半里的半也太伤人了，是谁这么刻薄？

五个半，还有一个是谁？暗中说话的人吗？

意游狐疑眨眼，为什么她、意游会认为自己是“半”？几乎是下意识就先入为主。

“天上无月，长夜难明，观子清目，吾有一术。”一妪妇从屋里出来，手中拿一白纸，白纸发光亮如矩形明月，照一方景物，引得意游五人纷纷侧头看去。

好神奇的纸。

借着点光，意游作不经意扫过四人面目，记住四人各自的衣着长相。随后视线很快回到老妇身上，老妇衣着质朴宽松，修道之人不常见的岁月感在她脸上留下一道道沟壑样的皱纹，既深又长，她又如支撑沟壑的千岩万壁，寂静伫立。

众人被她的动作吸引，屏息凝神，无人敢说话。

意游尝试，发现舌头打结了。

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睛始终停在两手之间，老妇人伸出两指以手为剪，在白纸上剪出玉盘形状，每剪一分，越像月亮一分，几步外的五人同时眯眼观察，纵使刺目亦不往后退一步。

亮如白昼，真如玉轮坠地。

纸月亮在老妇人手中，一扯一拉竟变得巨大无比，老妇人分眼未眨，始终直视眼前的杰作，似乎完全不被那灼眼的亮度影响。

四人发出痛苦呻吟，闭着眼、捂着眼都毫无作用，无法后退，无法寻找遮蔽物，四方白茫闪烁一片。

意游一早就感觉眼睛不舒服，她闭上眼，那纸月亮却好似长在她脑中，闭眼也能瞧见，真是奇了，刺痛感随纸月亮的变大而不断加剧。

手中一剑一扇，下意识拿扇子遮挡，出乎意料，这刺痛感竟有几分减弱，意游多次眨眼尝试，眼皮酸痛仍在，但不如开始疼痛难忍。于是她大胆睁开眼，从扇骨逢中去看。

她看到月亮升起来。

老妇人一抛怀中月，纸月亮如长双翅飞入云端，依云伴星，清辉四射，当真作了个真月亮。

拨云见月，周围纯黑褪去，地上影子一个个回来找自己的主人，找到后就安静躺在主人脚下，主人也不闹。

刺目的光飞走，呻吟声也随之消失，几人擦汗间对视一眼，眼中警惕半分不减，察觉腿脚能动后，齐齐后退远离老妇人。

几人一后退，把愣愣看着圆月的意游腾出来，恰好站在老妇人和四人组中间。

明月……明月……

她刚刚在想什么？

老妇人背手而立，衣摆不动。她看一眼意游，问：“你觉我这月亮如何？”

脱口而出：“很真，就跟真的月亮一样。”

嗤笑一声，老妇人不满意意游的答案，又问意游身后的四人：“你们呢？”

也是脱口而出：

“幻术。”

“幻术。”

“幻术。”

“幻术。”

四人冷汗直流，舌头不听使唤，竟将心中所想说出。

“年岁尚浅，观子目盲！”

老妇人更加不满，冷哼一声，拂袖回到屋中。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这前辈性子好生古怪。”一修士嘀咕。

意游赞同点头。

老妇人离开后，气氛稍显轻松，意游与四人互道名字。

“休井。”

“瑰邻。”

“生柳。”

“望子星。”

四人看向意游，意游憋回前缀。

“意游。”

休井说：“此地诡谲，无法使用灵力。可看刚才那位前辈，应是只有我们不行。”

嘀咕的修士是瑰邻，她抱着剑，眉压眼心情不佳：“兴许就是她搞的鬼，我们人多去与她打一架行不？”

其下三人皆摇头：“不可。”

望子星拍瑰邻的肩，说：“如果没料错，这前辈应是金丹期。”

“接近元婴。”生柳补充说。

金丹修士实力接近元婴，那便是金丹后期，他们四人不过才刚过筑基，天堑鸿沟的差距，四人一阵沉默。

“……”想想自己要说些什么，快想。

可怕，她脑中空空，似是连带把舌头也给绞去，四人关系热络习惯，就是沉默也带有默契。

天上有了月亮，地上的路也就出来。阡陌交通里，小路延至房屋断开，大路前后不见尽头。

四人提议结伴同行，意游答应。于是她们往大路中间走，走啊走，走到意游饥肠辘辘，天上还挂着那纸月亮，位置分寸不移。

再次看到眼熟的房屋时，意游知道她们回到了原点。点着灯的小屋子，是那老妇人的家，门窗紧闭，只有纸窗透出光来。

“出不去，这个地方都被幻术笼罩。”休井说。

瑰邻急躁：“这前辈到底想干什么！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吗？”她提着剑往小屋子走，劈劈砍砍，无论是砖砌的墙还是木制的门统统完好无缺。

望子星快步过来拦住瑰邻那一脚踹，休井和生柳在门口敲门：“前辈！”

刚才动静老大，也不见老前辈反应，这礼貌之举想来也无用。

地上不行，意游仰头瞧屋顶，屋顶上面铺有瓦片，一垄垄一排排的黛青瓦片在夜色下泛着清冷的月光，如同沉睡的鱼鳞，静静等待被揭下。

意游如猫轻巧蹬墙而上一跃至屋顶，她揭开瓦片，见到里面的横梁，还有横梁间隙中露出的光。

清脆的瓦片断裂声，意游回过头，是瑰邻上来了，瑰邻手上拿一张符纸，随一声“破——”，符纸被她掷到揭开的瓦片缝隙中，如掷飞刀破开横梁，意游来不及躲，脚下瓦片碎裂她直接踩空掉下去。

一同掉下来的还有瑰邻，瑰邻原本是要拉她一把，一道灵光速度更快将她拦腰拽下来，比意游先摔到地上，发出好大一声闷响，等意游砸到她身上时，她又“呜噗”一声。

没怪她这个罪魁祸首，意游从她身上快速起身去查看她有无伤势，瑰邻虚弱说着：“无事。”

她捏捏意游手臂，眼里透露出不赞同的神色，细皮嫩肉的，肌肉就一点，幸好有她做垫背。

没时间管肌肉如何，意游把瑰邻扶起来，讪讪对面无表情的老妇人一笑。

也就这时抬头，意游窥见屋内全貌，老妇人在墙上挂满了纸做的月亮，阴晴圆缺、上下弦月，月亮有的样貌，在这几乎都能找到。

在墙上挂的，在空中飞的，在地上落的，都是月亮。

屋顶破洞灌风进来，一片弯钩月落在意游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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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纸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