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太久没有进过老师房间的缘故吗?这房间怎么这么冷!
寒颤冲天灵,简直毛骨悚然。
盘坐玉台的仙人冷眼观一水镜,面若冰霜,如同周遭环境所化冰人却又比这逼人的寒气更令人生畏。
如果意游见此情景定会旋即关门转身,里面哪里有老师,里面明明只有一团寒气,渗人的很!
意游呼着一团团冒着暖气的雾进来,她没有把门关上,反手将半掩的门拉得更开,好让冷气全都流走给她腾地。
“老师。”
意游向来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学生,被冻到牙齿打颤也坚持向老师问好。
“过来意游。”老师一摆袖袍,面前葵瓣秘色瓷碟收入他袖中消失。他语气温柔,眼中带暖三分春,唤她过来坐在右手边软垫上,与刚才判若两人。
轻车熟路又比以往略显着急,意游屁股软垫没坐稳马上就去扒老师他藏在袖中的手,用两只手裹着汲取热量,很快手臂恢复知觉并带点酥酥麻麻的痒意。
太冷了。
意游呼出一大团白气,想要吸引老师注意,老师她快冻死了,她不想待在这。
她一开始的想法没错,这次比以往的每次都要冷。
不想生病也不想被冻到的意游立刻抛去负荆请罪的念头,对老师他直言说:“老师我好冷,我不想继续待在这里。”
“以往都能,这次为何不行?”
老师从意游包裹的手里抽开手,转而抚上她微冷的脸庞,拇指轻揉开眉头存在一瞬的困惑,掌心热意传递让血色重回,脸微微发红变柔软。
一瞬不瞬盯着老师靠近的身影,她呼出的气变成打在他手上,流水垂下的霜发落在她胸前双手时,她突然想到了阿逢,但很快被霜发冰到回神。
意游被老师的问题问住,支吾要回答,老师又冷冷抛出一个问题。
“莫不是这月我不在,意游贪玩疏于锻炼?”
意游连摇头,老师的手还覆在她脸上,这番动作下来像是老师用手在蹭她的脸,意游摆幅弱弱下来。
“没有,我每日都有锻炼。”除开阿逢在的那几天可能不太积极,其余每日她都有在认真练剑,老师不能这样说她。
她睁大眼睛跟老师对视,里面写满了真诚。
也不知老师是信还是不信,他用鼻息叹气,很轻,胸膛都未起伏,拇指指腹抚摸着意游的脸,又轻轻敲点。
“你知道吗?你刚才又走神了。”这话听完,意游心里咯噔一下仰头看向老师,老师收回手双手合拢藏在袖中,侧回身体端正盘坐。
热源远离了自己。
意游自己捧着自己脸,要把刚才的热意严实留住,可手比脸凉得快,很快脸上热意全从发僵的指缝逃走,脸又变凉变冷,从头到脚身体慢慢冷却。
她有点不开心,这像是惩罚。
老师不回头,俨然一副严师形象,顷刻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与这个冰洞如出一辙。意游怏怏,想要离开。
“老师不用送,我……”
意游跳下冰台,趿拉着没穿好的鞋就想要夺门而出,一步刚出便被一股无形力量拉拽着把她抛回坐垫上,脚上的鞋子也随之掉落,两两各倒一边。
意游终于意识到,老师他什么都知道了,他在生气。
可她现在也有点生气了,她要被冻死了。
“你说过的,要陪我打坐。”老师声音依然温和,可意游这时听来这声音是带着点薄嗔的。
“可这里太冷了,我不想待在这里打坐,我们可以去静室。”意游皱眉,呼出的雾团变小,她忍着耐心回答。
可他说:“靠近我,就不会冷,这里的寒气不会伤害你。”
反正就是不让她走?腰上那拉拽的力量感若有若无,意游相信她一动就又会被拉回来。
她又不是修道的人,根本用不着这种法子修行。
没来由的气恼,她转过身背对他,抱着自己的腿不回答他的话,也不想过去靠近他。
脚上只穿了袜子,隔着薄薄布料脚掌与冰玉台相贴,已经是冻到发僵快没感觉,一贴上去意游浑身一激,冰冷又刺骨。
真是新奇的体验,老师不像老师,意游不像意游,只是两个在斗气的人。明明不是这样的,她明明是要来赔罪的,没有把生气的仙人老师哄好,她倒是先生气了。
可不问缘由的惩罚她不想接受,即使对方是除了下山都对她有求必应的老师。
素灵主人面上寒色划过,可看着面前蜷缩的身影,他终是先心软,叹出一口如有实质的妥协。
意游听到那声叹息,那叹息落到心里,可她又装充耳不闻。直到热气袭来,老师像个大暖炉抱住了她,把她抱在怀里安抚。
“是老师错了。”
他捧起她的双手窝在掌心,又把她冷冰冰的脚掌也捂上……老师的唇原来也是暖热的吗?
密密落在发丝上的吻,其实是老师的脸擦过意游的脸时不小心碰上的,可意游又莫明觉得这也可以归分为吻,也许是因为她主动吻过别人,所以知道。
意游泄力躺在老师怀里,比暖炉好用、比棉被好使的老师在体内运作灵力为她供热,冷白的脸如蔫了吧唧的枯荷逢春又沾染滟滟粉红。
费神费力,凡人身躯经不起来回折腾,意游疲惫任他抱着,闭着眼也不说话,还把手从他手心抽出来抱手藏着。她决定等老师放她走了她再同他说话,以后再不来这冰房了,除非它下雪。
悬着的手心落空,素灵主人拢指垂下手臂,目光寸寸从意游微蹙的眉心移到紧抿的唇角,眼底本是寒霜一片奈何怀中人温暖,疼爱还来不及哪里敢真要生她气罚她受冻。
“老师错了,你身体尚弱不该这般对你。”
说着他的手下移到意游腰边摸索,意游眼睫抖动,心平气和的表象被戳破,她底气不足还是有点心虚在。
储物袋失了铃铛,老师掂掂重量风轻云淡说:“铃铛丢了就丢了罢,我不怪你,丹房的那些药你可以随意取用,拿去玩也好给旁人吃也罢,但意游你切记不能服用知道吗?”
“那人对你无恶意,你可以救他,但我希望以后不要再带人上山,你不知扶汤中人险恶,他们入山见这素灵只有你一凡人守着必会对你下杀手。”
“你也知老师仅是个医修,不比那些剑修强悍,若他们以你为挟老师这百年辛苦操持而来的素灵山就要拱手相让了。”
老师一字一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向她说明其中利害。她面容松动睁开眼,愧疚挤满眼眶,生气荡然无存。
老师的教诲诚恳,她知错,启唇道着歉:“对不起老师,我以后不会再随便带人进山。”
但下山的念头始终不放,或许老师最想听到的就是关于这句的承诺,可她不能给。
脸庞漫开温和神色,他下巴搁在意游头顶,轻嗯一声,随即抱起意游下玉台,走出房门把意游抱回她自己的房间。
“鞋子,老师,我的鞋子还在那。”意游抓着他的手臂拉长脖子回头看。
话音落,东倒西歪的两只莲纹如意鞋听话懂事,自己飞回意游脚上妥帖穿好。
这场小吵,其实也不算,她和老师并没有吵起来,老师没有真的生她气,只是出于担忧对她小惩告诫一次,这日过后两人又恢复平常相处,意游恭恭敬敬,老师温润尔雅。
意游说什么都不肯再去那冰洞,除了偶尔问脉,她与老师的肢体接触几近降为零,那次圈抱就像是赊了往后的账。
素灵主人没多说什么,只是在意游看不见的地方暗自动作,将素灵山又层层包裹,确保不会再有野狐狸毛残留。
凡人不过百岁,百年弹指一瞬,悉心点她的一生将全都属于素灵主人,只要她不下山,他自是不用跟那些费心……呵,姻缘线?一个天机师曾为意游卜卦,说她虽无缘修道,姻缘线一端却牵着一得道修士。只可惜那线太浅,一枚丹药就断。
算算时间,毒应该也已起效。非对症下药,三毒丹是可以解罗刃蕨的毒,以毒攻毒之法,只是它较为特殊有可以侵入神魂的毒素,诸仙难逃。
手指环握小黑瓷瓶,瓷瓶应力碎裂,稍即碾作尘飞,被寒气吞入腹。
意游自是不知道这些,她连天机师的存在都不知晓。她好奇扶汤,可她一个凡人难以立足,他有借口无数手段无数,却对她总心心念念的师娘有顾虑。
当初仅是条件交换,东闻昱与他各退一步,她多为他寻一味药材,他立下心魔誓要确保意游安然无恙。
隔着门哐啷作响,意游在外面大声喊:“老师,这个草药它长腿逃走了!管家抓不住!”
如今三年过去,东闻昱毫无音信传来,与她做交易时素灵主人看重的就是她身上那身修为和因果,此行最佳人选他找不出第二人。
药材难寻,欲兽难杀,他想,百年而已,他可以等下一次。
他推门出去寻意游。
“意游,莫出声,它听不得一点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