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着水杯走进书房,在靠窗的那把旧躺椅上坐下。这把躺椅是他从沈家别墅带过来唯一的一件家具——也可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他小时候生了病总爱窝在上面看书,一晃一晃的,心情就会慢慢地好起来。
傅寒舟以前来沈家的时候也总喜欢霸着这把椅子。十二三岁的少年,腿已经很长了,瘫在椅子上让沈温言给他找零食吃,语气理直气壮得好像他才是那屋子的主人。
沈温言想起这些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下午的日光从书房的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金色条纹。沈温言从书架上抽了一本还没看完的推理小说,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试图让自己的注意力从手臂隐隐的胀痛中转移开。
但伤口似乎并不打算配合他的阅读计划。缝线处的皮肤绷得很紧,每动一下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缝线拉扯的力度,算不上剧痛,却让他始终无法完全沉浸在书页之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点开来看,是科室群里的消息,几十条未读,全是在问沈医生怎么样了、沈医生的伤严不严重、沈医生太帅了居然空手接白刃。
他划了两下,看见沈蓁蓁发了一条:“我早上看见沈医生的时候还觉得他今天气色特别好呢,谁知道下午就这样了,呜呜呜。”
下面跟了一串哭泣的表情包。
沈温言哭笑不得,打了两个字出去。
沈:没事。
群里安静了零点几秒,随即又炸了锅似的叮叮咚咚响了一堆关心的话。他看着那些消息,心底浮上一丝暖意。
他继续往下翻了两页,发现黎语也给他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大意是感谢沈医生救她,沈医生受伤她很难过,沈医生是她的榜样,结尾附了一个小猫鞠躬的表情包。
沈温言回了一句“好好休息,不用多想”,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拾起书。
时间在安静的光芒中走得很慢。他断断续续地看了几十页书,又睡着了两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窗外的高楼把夕阳切成破碎的几片,橙红色的光被玻璃幕墙反射进室内,在天花板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手臂又开始疼了,于是从茶几下翻出药袋,就着半杯凉透了的水吞了一粒止痛片。
冰箱里确实没什么能吃的。他用一只手笨拙地给自己下了碗面条,没有煎蛋,没有青菜,只有一锅滚水里敷衍地漂着的几根挂面,捞出来淋了点酱油和香油,味道勉强能咽下去,但和昨晚傅寒舟给他煮的那一碗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端着碗坐在沙发上吃完了这顿寡淡的晚餐,又翻出一袋红枣泡了杯水,窝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一个纪录片,是关于极地冰山的,解说员不紧不慢地念着那些冰层厚度、温室效应、北极熊生存空间缩减的数据,声音平缓得像催眠曲。
沈温言听着听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终歪在沙发扶手上又睡着了。
等他再次醒来,天色已经彻底黑了。电视里已经在播放关于珊瑚礁的了,五颜六色的热带鱼在屏幕上安静地游来游去,水草摇曳,鹿角珊瑚从一棵又一棵开在水底。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想看一眼时间,却先看见了一条未读消息。
来自傅寒舟。
傅:记得换药。
真是独属于傅寒舟的别扭。
发送时间是下午两点。
沈温言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然后往后靠进沙发柔软的靠垫里开始准备打字。
正要发出去,手机屏幕却突然跳出来电界面。来电人:傅寒舟。
沈温言的心跳毫无防备地漏了一拍。,差点没拿稳手机,清了清嗓子才接起电话:“喂?”
“怎么不回消息?”傅寒舟那边有些嘈杂,应该是在某个餐厅里,刀叉碰在瓷盘上的轻响和压低了的人语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模糊的背景音。但他的声音在沈温言的耳中显得很清晰,甚至还能听出带着几分不满的意思。
“我刚才睡着了,没看到。”沈温言自知理亏地缩了缩脖子,把编辑好的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删下去,“正准备回你。”
傅寒舟似是哼了一声,没有再追究这个问题。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背景音也小了一些,大概是换了一个地方。
“我明天也休假。”傅寒舟生硬地转了个话题。
“那好巧啊,寒舟。”沈温言笑了一下。
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
“嗯……阿兰前两天看上一个岛,买了两张观光门票,不过她刚接到E国大学副校长发来的暑假社会实践项目,机会很难得,她的度假可能去不了了。”傅寒舟语气平静,似乎在酝酿什么。
“那还挺可惜的,不过这种能开眼界的项目让她多去一些也是有好处的,毕业之后可以直接带着成果去国外镀金。一个女孩子还是要有些独立的能力,当然,到时候也可以先把一个小公司分给她做业绩,我姐现在就很厉害,有点羡慕啊。”沈温言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轻轻地回着话。
“你只是喜欢现在这一行而已,况且你心太软,不适合做商人。还有,我的意思是,门票放着也是放着,正巧你和我都有空闲,不如一起去。”傅寒舟轻飘飘地给自己的暗恋者扔下了一个炸弹。
沈温言愣了一下,半天没回话,听见傅寒舟在电话里喊他才回过神:“啊……好啊,哪天出发?”
“明天。”
“什么?”
“一共十四天,明天就出发。”
“啊……?好……?”
“嗯。”
电话被挂断了,但沈温言的心跳的越来越厉害。
他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又忽然被汹涌而来的无数念头填满,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十四天。
海岛。
和傅寒舟一起。
他先是无意识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然后又拿起来,点开和傅寒舟的对话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反复确认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自己吃止痛片吃出的幻觉。
是真的。
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他的手还不方便,但仍然火急火燎地起身,从衣帽间拖出了个二十四寸的灰色行李箱,跪在地毯上,“吧嗒”一声拨开了锁扣。
空空的行李箱装不下他雀跃的心。
沈温言又站起来,对着衣柜那两排被阿姨按照不同色系深浅一字排开的衣物陷入了某种前所未有的焦虑之中。
去海岛,应该穿什么?傅寒舟又会穿什么?自己当然不能穿的太随意,当然也不能穿的太刻意,到底怎样才算“恰到好处”呢?沈温言肩头微微颤抖,目光有些迷茫。
他又打开了手机,忽略那些嘘寒问暖的短信和父母的视频通话,那边的时差到现在差不多是在晚上,应该是姐姐的人把自己受伤的消息告诉了爸妈,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索性就不管了。
傅寒舟发来了一张照片,是游览票。他在网上输入票面上的购票网址,一张无人机拍摄的空镜映入眼帘,传进耳朵里的是一串英文,大意是介绍小岛的风土人情,没什么新奇的东西。
除了名字,叫情人岛。他有点心神荡漾,但怎么翻都没看见购票入口,沈温言没多想,只觉得要提前预定才能拿到,不过想起这趟旅行原本属于傅寒舟与傅微兰,心里还是会泛起一点淡淡的苦涩。
只是一点点而已,他贪恋每一个与傅寒舟的生命交错的瞬间,哪怕是偷来的、施舍的。他只是感慨自己男人的身份,从不自卑自己的性取向,哪怕这份爱的指向是他最好的朋友。
指尖动了动,沈温言又开始查起了那个岛的十四日天气,现在是初夏,这座小岛的位置又偏南,平均气温高达三十二度,甚至还可能有阵雨。他建了个名叫“海岛旅行”的相册,又把天气界面截图存了进去,顺便保存傅寒舟那张游览票。
有点幼稚。
沈温言这样想着。不过他可以理解这种毫无规律可言的兴奋,“小学生春游综合征”,小朋友在春游前一晚通常会因为期待而睡不着觉,反复检查自己的零食、水壶,所有需要携带的东西。他跟那些小朋友已经差不了多少了。
毕竟没有人会突然在衣服堆里站起来,搜索起来什么“海岛休闲搭配”。
浮现在眼前的参考的对象都是一些短裤、热裤、背心之类的款式。他拿了三四套塞进行李箱里,这箱子他有很多一样的,这个买回来好像只用了一次,平时出门都有阿姨帮忙收拾行李,今天他想自己动手。
他又打开了衣柜门,轻轻眨了一下眼,刚才好像有什么光晃了他一下又不见了,应该是幻觉。
要不要把衣服熨一下?
可他不太会,算了。
防晒霜是要带的,驱蚊水也要带,傅寒舟是很招蚊子的……对了,还有洗漱用品。
沈温言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一半,又拉开,从浴室里拿了一瓶自己常用的沐浴露塞进去。酒店提供的洗护用品傅寒舟总是用不惯,那人虽然嘴上不说,但沈温言知道他对气味挑剔得很。
上次出差住酒店,傅寒舟嫌沐浴露的味道太甜,回来见面的之后念叨了几句。他不是喜欢费口舌的人,能让他这样吐槽的想必是十分让人不满意了。
然后他又想起什么似的,从药箱里翻出一小瓶驱蚊喷雾、一管蚊虫叮咬止痒膏和一小瓶便携式免洗洗手液,连同他自己要换的药膏和纱布一起,用一个防水袋装好,整整齐齐地码进行李箱的侧袋。
可以了吗?
应该。
他在衣柜前换了套睡衣,傅寒舟给他也买好了飞机票。已经传到了他的手机里,他仔细对了好几遍具体信息,定了三个闹钟,缓缓闭眼,又猛地睁开。
睡不着,睡不着……太兴奋了。
沈温言“嘶”了一声。拉开床头柜拿出瓶褪黑素,吃了两粒又强制自己扯下眼罩,这才在半小时后缓缓陷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