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我找沈温言。”处理室的门外传来几声轻语。沈温言本能地捂住伤口,嘶了一声。
傅寒舟怎么来了?
“啊…啊……沈医生,在,在里面……”是个守在门口的小护士在回话。
“谢谢。”
门把手轻轻转动,露出傅寒舟阴沉似水的脸。
沈温言有点儿心虚地往后缩了一下,开口叫了傅寒舟一声:“寒舟?”
“那个行凶的人呢?”傅寒舟没理他讨好似的这一声,语气不太好地打听凶手的下落,这架势似乎是想让那个人活不下去。
沈温言可没这个天凉王破的打算,叹了口气,抬起手给他看吴医生精湛的包扎手法。“算了,他已经被警察扣进警局了,我这不没什么大事吗?”
傅寒舟没说话。
沈温言干笑了两声:“对了,寒舟……你怎么来了,我刚还想给你发信息说今天晚上不去吃饭了呢,帮我跟微兰道个歉。”
“……阿兰给我看的短视频,送到我眼前的时候放的正好是你逞英雄那一帧。我们一起过来的,她还在急诊大厅等你。”
沈温言正要再说话,就看见院长领着急诊科主任和心外科主任也进来了,三个人站在傅寒舟身后低着头,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孙院长先开口:“傅先生……您过来怎么不先说一声呢,我们好准备一下欢迎……”
傅寒舟的西装有些乱,头发也是抓过的,显然是刚从公司过来,他不耐烦地皱了下眉,语气也不太好:“你们这不是欢迎的挺好吗,让我朋友伤成这样,真是好得很啊。”
孙院长摸了摸秃顶的亮脑瓜,眼睛转了一下:“沈医生这是见义勇为,我们医院正要嘉奖他呢,是不是啊?”
两个主任医师尴尬地附和着,纷纷点头,孙院长握着沈温言的那只好手,弯着腰十分和蔼可亲:“这样,小沈,你先休假养养伤,带薪一个月——怎么样?回来之后我就给你打升职报告,主任医师,怎么样?跟老李一个级别。”
“真不……”沈温言温和地笑了笑,准备拒绝。
“可以。最好再给他发一面锦旗,事迹写进履历里。”傅寒舟说着,一只手扣进沈温言的臂弯把人带了起来,另一只手搭着他的肩头。
“走了,开始休假。”
“寒舟……我觉得不用……”沈温言汗流浃背地说着。
“让你休你就休,废话这么多。”傅寒舟一边带着他走一边打断他,只留着几个医生护士面面相觑。
沈温言叹了一口气,正要随波逐流,又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扒着门框往后退了一下,转过头问:
“黎语呢,她怎么样了?”
孙院长身形一凛,这是兴师问罪来了:“回家了,已经回家了,休假两周,带薪、带薪,黎护士受惊了,我们医院一定加强安保管理,以后肯定会杜绝此类事件发生。”
“好,谢谢。”平心而论,沈温言是很有礼貌的,但又碍于另一侧的傅寒舟实在是脸黑如锅底,所以众人也是实在没敢回应这位沈医生的温和修养。
……
傅微兰看到两个人并肩走上来,往前迈了几步。这姑娘眼眶还是红的,几乎是冲过来地就要往沈温言身上撞,傅寒舟微微皱眉,侧了下身,傅微兰脑门一痛,发现自己是撞进了哥哥的怀里还很不服气。
“温言哥,你怎么样了,伤的严不严重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傅微兰一转弯,一如既往想抱着沈温言的胳膊,但中奖率实在太高,一伸手碰到的就是他刚缝过针的那一边。沈温言一抖,吓得这姑娘僵住不敢动了。
“没事……我回去跟你们讲,晚上的餐厅退了吧,我现在估计什么都吃不了。”沈温言笑了一下,他应该可以行动自如,只是有点儿勉强,不过还是抬起手刮了两下傅微兰的鼻子。
“走吧,我送你回去。”傅寒舟看着两个人互动,忽然冷冷地开口。
傅微兰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被傅寒舟驳回了跟沈温言一起坐后排座椅的申请,只好勉为其难坐上了副驾驶。
一路上傅寒舟一言不发,沈温言低着头同样不发一言。车上的气氛连只苍蝇的嗡嗡声都插不进去。傅微兰不明所以,抻着脑袋问沈温言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沈温言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尴尬地笑了一声,把前因后果说了。傅微兰又从包里拿出个手机,翻了两下发现拿错了就又翻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打开视频软件亮给沈温言看。
沈温言看着那个“视频已被举报下架”沉默了两秒,歪了歪脑袋。
傅微兰“诶?”了一声,把手机拿了回来。
“好了,我到了……阿兰,拜拜——”沈温言拉开车门俯身,傅微兰还有点伤心于舆论控场的速度,拖长了调子应了一声再见。
他又偏了一点视线,看向傅寒舟挥了两下手:“寒舟,我走了?”
“嗯。”傅寒舟低着头回了一声。
又是这么沉默寡言,一生气就这样,也不知道这次又是什么原因。
因为他受伤?骗人的吧。这种理由甚至没在沈温言头脑中存在哪怕一秒,就被他飞快地摇散了。
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沈温言伸手按了墙上的开关,客厅的顶灯才不情不愿地亮起来,冷白的光铺满整个空间,照得那些昂贵却没有人气的家具显出几分寂寥。
这套房子是他二十四岁那年父母送他的毕业礼,美其名曰“独立生活的第一步”。实际上不过是两个常年旅居海外的人,用一笔转账和一份购房合同来代替无法到场的歉意。沈温言不怪他们,毕竟他自己也早就习惯了这种以物质为载体的亲情表达方式。
他自诩在成年前已经经历过对豪门而言足够丰厚的爱,所以从不怨恨,永远感恩,也不会说出“自己不需要很多钱只需要很多爱”的奇妙论调。
房子很大,一百八十平,三室两厅,在A城寸土寸金的地段算得上奢侈。但住在这里的永远只有他一个人,充其量还有一个每周来三次的阿姨。
客厅的落地窗外是同样高耸的楼群,灰蓝色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斜斜刺进了的阳光,把整个空间映出一种无机质的清冷感。
沙发是父母请设计师挑的,意大利进口的灰色绒面款式,坐上去很舒服,但样式过于时髦,不符合沈温言自身的调性。茶几上摆着几本医学期刊,旁边是一盏同样从未点亮过的香薰蜡烛,是去年医院年会发的伴手礼,他拆都没拆。
“沈先生?您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沈温言循声望去,看见家里的陈阿姨拎着拖把从主卧走出来,脸上满是意外。她五十出头,身材微胖,手脚却很麻利,在他家做了好几年年,对他的生活习惯可以称得上比亲妈还了解。
“受了点小伤,回来休息几天,今天工作辛苦您了,可以先回去。”沈温言本能地把左臂往身后藏了藏。
但陈阿姨的眼睛何其毒也,一眼就看见了他袖口上一片干涸的深红色痕迹,当即变了脸色:“这是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去医院了没有?”
“我就是从医院回来的。”沈温言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就缝了几针,没什么大事,院长还给我批了一个月的假呢。”
陈阿姨放下拖把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见他除了脸色白了些以外确实没有其他大碍,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但她也没有立刻走,反而绕到厨房给沈温言倒了杯温水,又打开冰箱扫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然后开始絮絮叨叨:“冰箱里就剩两盒牛奶了,菜也没有,您这一个月休假要自己做饭吗?要不我改成每天都来——放心,我这几天没什么事的,我孙女的幼儿园这两天放暑假,我儿媳妇轮班在家带——”
“不用了,陈阿姨。”沈温言喝了一口水,温声打断她难却的盛情,“就按原来的时间来就行,剩下的我自己处理。”
陈阿姨显然不太放心,但还是尊重了他的意思。临走前又折返回来,从自己布包里翻出两包独立包装的红枣,擦了擦不存在的浮灰又塞给他:“泡水喝,补血的。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
沈温言握着那两包红枣站在玄关,目送陈阿姨拎着包脚步匆匆地走了。门合上的一瞬间,偌大的房子重新陷入沉寂,安静得能听见客厅角落里那个老座钟秒针走动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住在沈家别墅的时候。那栋房子也很大,但至少有人气,有佣人走动的声音,有母亲从楼上下来时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台阶上的脆响,有父亲在书房里打电话时隐约传出的低沉嗓音。
后来母亲跟着父亲一起去了海外,别墅里只剩下他和几个照顾他起居的人,毕业后再搬进这里,一切就变得更安静了。
不过,安静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