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海棠 第78章 078

婚礼仪式选在周家名下、位于C市远郊的一处隐秘而恢弘的园林式酒店。

千年古树环抱，亭台楼阁错落，水系蜿蜒穿行其间，每一处景致都透着不动声色的奢靡与深厚的底蕴。

今日这片平日里静谧得近乎肃穆的园林，被精心装点上了喜庆的红绸、金色的流苏与怒放的各色名贵花卉。

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檀香与清甜的花果香气，古典乐师在远处的水榭奏着悠扬的丝竹。

宾客如云，非富即贵，衣香鬓影。

宾客们低声寒暄着，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通往主仪式台的那条铺着厚重红毯、两侧摆满白玫瑰与铃兰花柱的蜿蜒小径尽头。

这场仪式并没有传统的“改口茶”环节。

流程单上这一项被安静地划去了。

巫家那边，或许是自知分量，或许是得了什么含蓄的提点，主动提出免去。

毕竟让周砥这样身份的人，当众跪拜敬茶，称一对并不得势、甚至可称“尴尬”的岳父母为“爸、妈”。

那场面想想便觉微妙，不如省略，彼此体面。

巫乔伊穿着那身耗费无数工时、缀满手工刺绣与细碎水晶的曳地主婚纱，沉重的裙摆被几位训练有素的助理小心翼翼地在身后托着。

她挽着巫振业略显僵硬的手臂，一步步走在红毯上。

红毯两旁是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祝福的微笑，探究的眼神，偶尔亮起的手机拍摄光。

她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听得到，却感觉那些热闹与喧嚣离自己很远。

心跳平稳得异常，手心微凉，只有婚纱后腰那一处被反复修改、无比贴合腰线的束缚感，提醒着她此刻的真实。

巫振业的手在轻微颤抖，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情绪。

但是巫乔伊并不想探究，虽然他身为自己的亲生父亲，但是早已知晓自己身份的巫乔伊，如何都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情感面对他。

不管是因为他的荒唐行径让自己出生且身处尴尬，还是这么多年他对自己的不管不问，都让她觉得有几分哀怨和憎恶。

这不过是最后一场体面的过场戏。

巫振业他将巫乔伊她的手，交到了早已等在仪式台前、一身庄重板正西装的周砥手中。

触碰的瞬间，巫乔伊感到他掌心的温热与干燥，以及那沉稳到令人心安的力道。

周砥他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然后她便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转身，面向主礼台和满堂宾客。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

主礼人是周家一位德高望重的世交长辈，声音浑厚，念着吉祥的祝词。

交换戒指的环节，周砥从伴郎手中的托盘里，取下那枚极为夸张将近十克拉的钻戒。

巫乔伊之前已经觉得订婚时的五克拉粉钻钻戒已经足够夸张，但是此刻男人拿在手里的结婚钻戒更是让她不自觉地倒吸一口凉气。

周他没有立刻为她戴上，而是托起她的左手，指尖在她无名指根部那片皮肤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

然后，他才将戒指缓缓推进，直至指根，严丝合缝。

冰凉的金属圈住手指的瞬间，巫乔伊几不可察地颤栗了一下。

轮到宣誓。

主礼人将目光转向周砥，念出那段庄重的誓词。

“周砥先生，你是否愿意娶巫乔伊小姐为妻，爱她、忠诚于她，无论她贫困、患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

园林里忽然安静下来，连丝竹乐声都仿佛低了下去。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身姿挺拔、气度卓然的男人身上。

阳光透过古树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周砥他转回头看向巫乔伊。

不是看着她的婚纱，她的妆容，她头上的冠冕，而是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睛深处。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凝固。

巫乔伊看见他幽深的瞳仁里，清晰地映出自己盛装却苍白的面容。

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或平静无波的淡漠，而是一种……极为专注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深邃。

那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酝酿着风暴的深海，表面却异常平静。

然后，周砥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却异常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奇异且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回荡在寂静的园林中。

“我愿意。”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语调，只是最简单的三个字。

可就是这三个字，从周砥他口中说出来，配合着他那双几乎能溺死人的、专注到令人心悸的眼睛，竟让巫乔伊产生了一种荒谬且几乎要信以为真的错觉。

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历经考验、彼此深爱，终于走到神坛前许下誓言的普通爱侣。

演技吗？

如果是，那这演技未免太过精湛，也太过……投入。

以至于让身为“对手戏演员”的她，在那一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漏跳了好几拍。

随即是更剧烈的、几乎要撞碎胸腔的狂跳。

一种混合着眩晕、恐慌以及一丝可耻的近乎沉沦悸动，席卷了她。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又仿佛蕴含着无限承诺与重量的幽暗。

理智在尖叫着提醒她这只是一场戏，一场盛大而必要的表演，可情感却像脱缰的野马，在他那句“我愿意”和此刻的眼神中，失控地朝着未知的深渊滑去。

站在她侧后方一步之遥的伴娘位置上，徐彩婕一直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紧紧追随着巫乔伊。

当周砥说出那三个字，用那种眼神看向巫乔伊时，徐彩婕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看着巫乔伊瞬间苍白的脸和那双骤然失神的眼睛，看着两人之间那几乎凝滞却又充满了无形张力的空气，不知为何，鼻子忽然一酸。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她迅速低下头，想要掩饰，但晶莹的泪珠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手中捧着的花束上。

她并不是在为这场婚姻本身感动，也不是在为周砥的深情而感动。

她只是……看着巫乔伊，看着这个在她眼中明明那么年轻，本该拥有更自由更肆意人生的女孩，此刻被套在华美却沉重的枷锁里。

面对着她对面那个真假难辨的誓言和深不可测的男人。

那一瞬间流露出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脆弱与动摇，让她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这眼泪，实际上为巫乔伊而流，为这盛大虚幻之下，那份无人知晓却又真实的彷徨与付出。

站在她对面的陈祁州正眉眼带笑，恰好捕捉到了徐彩婕低头落泪又慌忙掩饰的瞬间。

陈祁州见状微微一怔，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又意外的事情，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他那笑容阳光灿烂，甚至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孩子气促狭，仿佛在说：哎呀，被我发现你哭了哦？

正沉浸在复杂心绪中、眼角还挂着泪痕的徐彩婕，猛地察觉到这道带着笑意的注视。

她抬起头，狠狠瞪向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陈祁州，眼神里充满了被窥破狼狈的羞恼和警告。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笑的？！再笑挖了你的眼！

那伴郎接收到她凶狠的瞪视，非但没收敛，反而笑意更深，还对她挑了挑眉，一副“我就不怕你”的惫懒模样。

这无声的交锋发生在庄严的宣誓环节，除了当事人，无人注意。

主礼人的声音已经转向了巫乔伊，询问她的誓言。

巫乔伊猛地回过神，从周砥那双几乎让她沉溺的眼睛里挣脱出来，慌乱地移开视线，看向主礼人。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准备好的“我愿意”三个字，哽在喉头，竟一时发不出声音。

满堂宾客安静地等待着。

周砥握着她的手，力道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温热透过肌肤传来，像是一个无言的提醒。

又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支撑。

巫乔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向主礼人，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平稳：

“我……愿意。”

声音落下，仪式继续。

后续的流程像按下了快进键，在众人的掌声与祝福声中迅速推进。

直到巫乔伊被周砥牵着手，转身面向宾客，接受如潮的祝贺时，她的心跳依旧没有完全平复。

方才宣誓时那瞬间的恍惚与悸动，像一枚滚烫的烙印，深深印在了心底。

而眼角余光里，徐彩婕微微泛红的眼眶，和对面那个笑得一脸欠揍的陈祁州，则为这个盛大而虚幻的仪式，增添了一抹真实而微妙又属于人间烟火的注脚。

她不知道周砥的“我愿意”有几分真，几分假。

也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究竟会走向何方。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片被古老园林、奢华装饰和无数目光包围的“舞台”上，她完成了自己的“演出”。

而某些深埋心底的东西，似乎也在那短暂的沉沦与旁观者的眼泪中，悄然发生着改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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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0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