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海棠 第66章 066

巫乔伊一愣，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抱着的笔记本，顺着他目光所示的方向看去。

那是某一页的页脚空白处，确实有一小片凌乱的涂鸦。

中间有几个字母被用力划掉、涂黑，墨迹几乎渗透纸背，但若仔细辨认，仍能隐约看出原本的痕迹。

是“Ethan”，周砥的英文名。

甚至能看出她当时是以一种生涩的、带着犹豫笔触写下的。

轰的一下，巫乔伊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那是多久以前写的？她好像都记不清了。

这个巫乔伊她早就忘了的鬼使神差，或者刻意忽略了这微不足道的痕迹，却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的夜晚，被周砥他如此精准地指出来。

她猛地将笔记本翻过去，紧紧扣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该死的痕迹彻底掩埋。

巫乔伊她艳丽的脸颊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眼神躲闪，不敢再与他对视，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和狂乱的心跳在寂静的夜晚中无所遁形。

周砥将她的慌乱尽收眼底。

他看着女孩像只受惊后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兔子，连白皙的耳垂都染上了漂亮的粉色。

周砥宽阔的胸腔里，一种陌生温软的触感悄然蔓延开来，驱散了在空中十几个小时里残留的最后一丝冷硬和算计。

他怎会不记得自己最初的原则。

这场联姻，他需要的是一个得体、听话、不会带来麻烦的伴侣。

不动心，是最安全的状态。

可此刻，自己看着这个因为笔记本上一点幼稚涂鸦而羞窘不堪的少女。

看着她身上烙印着自己的痕迹，怀里抱着写有他名字哪怕是被涂黑的的笔记，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近乎愉悦的情绪，轻轻撞开了那层冰冷的原则壁垒。

周砥他忽然觉得笔记本上那些略显青涩但认真的扩充，那些透露着努力和思考的痕迹。

甚至那点被涂黑又隐约可见关于他名字的笨拙笔触，都比任何一份完美的商业报告或优雅的社交辞令。

更让他感到一种真实的触动。

周砥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暖黄灯光中投下一片阴影，笼罩住依旧僵在原羞得不敢抬头的巫乔伊。

他没有再提笔记里自己的英文名，只是伸手，动作自然地揉了揉她蓬松的发顶。

触感柔软。

“去换衣服。”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平日多了点什么难以言喻的温和。

“准备去吃饭。”

巫乔伊依旧抱着笔记本站在原地，脸颊滚烫，心跳如鼓。

周砥他刚才那个动作和他最后那句话的语气是她多心了吗？

为什么感觉，和之前有些不一样？

*

暮色四合，泰晤士河畔的餐厅像一艘停泊在粼粼波光中的玻璃船。

空气里流动着高级香氛和年份红酒的醇厚，以及食物将熟未熟时诱人、层次丰富的香气。

周砥提前让助理订了窗边的位置，视野极佳，能俯瞰蜿蜒的河流与对岸灯火璀璨的伦敦眼。

他换上了身剪裁无可挑剔的深蓝色西装，但没系领带，领口松了一颗纽扣，少了几分严肃，多了些慵懒的优雅。

巫乔伊则是一身珍珠白的丝质缎光连衣裙，剪裁流畅，衬得她身段纤秾合度。

周砥他姿态放松地切着盘中的嫩煎鹅肝，偶尔抬眼看看对面的她，她正小口啜饮着餐前酒，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夜景，艳丽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静谧。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打破了两人间的宁静。

“Serity？Fancy meeting you here!”（真巧！）

巫乔伊循声回头，心脏下意识地微微一缩。

是Ben。

那个曾经送她向日葵，在她订婚戒指的光芒下依然坚持“一切皆有可能”的金发男生。

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依旧笑容灿烂，蓝眼睛在餐厅柔和的光线下亮得像晴空。

而他身边是一位同样年轻靓丽、有着蜜色皮肤和浓密卷发的女孩。

她正亲密地挽着他手臂的，还带着好奇和善意的笑容看着他们。

周砥切鹅肝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放下刀叉，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眼，目光平静地迎向来人。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巫乔伊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果然如此”的淡漠了然，以及一丝几不可查的……得意？

仿佛眼前这一幕，验证了他某种不言自明的判断。

巫乔伊收回目光，脸上扬起得体的笑意后开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Small world, Ben! May I ask who this is?”（Ben，真巧。这位是？）

“This is my girlfriend, Sophia.”（我女朋友，Sophia。）

Ben介绍得大方坦率，甚至带着点炫耀幸福的意味，“We met on a hiking trip — it was like something out of a movie!”（我们在一次徒步活动中认识的，简直像电影一样！）

Sophia笑着跟他们打招呼，眼神清澈且毫无芥蒂。

很明显并不知道之前Ben追求过巫乔伊的事情。

Ben的目光掠过巫乔伊，在她身上那身显然价格不菲的裙装上停留了半秒，又飞快地扫过周砥那身气度不凡的装扮和面前昂贵的酒菜。

他笑容不变，语气反而更添了几分西方式真诚的直白，“I take it back — well, half of it. True love really can strike anywhere, anytime, with no rhyme or reason, huh?”（上次派对上的话，我收回一半，真爱降临确实是随时随地不讲道理的，对吧？）

他笑着紧了紧搂着Sophia的肩膀，女孩也甜蜜地靠向他。

Ben这话说得轻松开朗，没有丝毫尴尬或记恨，仿佛曾经的追求只是一段无伤大雅且已经翻篇的插曲。

他现在的幸福如此真实饱满，足以消弭过去所有微不足道的可能。

巫乔伊的笑容也扩大了些许，“Congratulations! You two look great together!”（恭喜你们，看起来真的很般配。）

她并非言不由衷，反而格外真情实意。

看到Ben和Sophia之间那种自然流动的、毫无负担的甜蜜，她心里并没有失落，反而有种奇异的释然。

仿佛他们之间这才是正常健康的感情开始应有的样子。

始于纯粹的吸引，发展于平等的相处，没有错综复杂的利益捆绑，没有步步为营的试探掌控。

只是这份释然背后，却悄然滋生出一股更尖锐冰冷的情绪，矛头直指对面那个始终沉默只是用平静目光审视着这一切的男人。

周砥他是故意的吗？

特意挑选这家餐厅，特意安排这场“偶遇”，就是为了让她亲眼看到本的移情别恋，让她明白除了他身边，她别无选择。

就像他曾经轻易抹去Ben在她生活中的存在痕迹一样，如今也要用这种方式，宣告他最终不容置疑的胜利？

这个猜测让巫乔伊她心底发寒。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的掌控欲和心思已经深到了令人齿冷的地步。

自己在他精心编织的网里，还有一丝自主呼吸的空间吗？

当然更深的恐惧随之而来。如果连Ben这样曾经热烈追求过她的人，都能如此迅速地找到真爱，开始全新的生活，那么周砥呢？

他这样站在金字塔顶端拥有无数选择权的男人，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也遇到他所谓的真爱，那个能让他也露出本此刻般毫无阴霾笑容的人。

到那时她这个因联姻结合或许早已让他感到束缚或乏味的未婚妻又该如何自处。

是被优雅地请出局？还是沦为更尴尬更可悲的存在？

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如同冰水漫过心脏。

她不能这样被动。

不能把自己的价值和安全感，完全系于他一时的心意或所谓的丈夫责任上。

她需要更多能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学业、能力、见识，甚至未来或许能属于自己的独立经济基础。

她需要增加自己的羽翼，哪怕这羽翼在周家的巨树下显得如此孱弱，但至少，能在风暴来临时，给她一点挣扎起飞的可能。

巫乔伊她的笑容还在脸上，眼神却微微黯淡下去，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思绪翻涌，她几乎没听清Ben和Sophia又寒暄了些什么，直到他们笑着道别，走向餐厅另一侧的座位。

餐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背景流淌的钢琴曲和极细微的餐具碰撞声。

但气氛已然不同。

周砥将她的变化尽收眼底。

他沉默地喝了一口酒，醇厚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带不起多少愉悦。

刚才Ben出现时那一丝微妙的“得意”，此刻在她这副模样面前，变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烦躁。

他放下酒杯，水晶杯底与大理石桌面接触，发出清脆但克制的一声轻响。

“Verity.”

他低沉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餐桌间却异常清晰。

灯光下巫乔伊她眼中来不及完全掩饰的慌乱与探究，一览无余。

他罕见地喊了自己的英文名，让她更为心慌意乱。

周砥与她对视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她预想中的算计得逞的冷漠，也没有被误解的不悦，反而有种罕见的无奈意味。

“我不知道他今晚会在这里。”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家餐厅是我让助理订的，我只说了要安静，视野好的位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Ben那桌传来的隐约笑声，又落回她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我不是神，没有预知能力，也没兴趣安排这种无聊的戏码。”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声幻觉。

紧接着周砥他微微向前倾身，隔着摆放着精致菜肴的桌面，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坦诚的、甚至带着点自嘲的语气，说出了那句完全出乎巫乔伊意料的话。

“别把我想得那么手眼通天。”

说完他便靠回椅背，重新拿起刀叉，继续切割盘中那块已经微凉的鹅肝。

周砥的动作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优雅，仿佛刚才那短暂近乎解释的话语从未发生过。

但巫乔伊却彻底怔住了。

窗外的泰晤士河水无声流淌，倒映着两岸璀璨的灯火。餐厅里的钢琴曲换了一首更舒缓的。

巫乔伊她看着周砥他低垂着专注用餐的侧脸，看着他切割食物时稳定而修长的手指，耳畔回响着他刚刚那句话。

没有算计？不是安排？只是巧合？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

自己好像总是习惯性地把他往最坏最精于算计的方向去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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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0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