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伦敦典型的灰蓝色暮霭,公寓里灯光温暖。
巫乔伊正机械地咀嚼着盘中精心烹饪且营养均衡的食物,但她不论表情还是动作,都是明显的食不知味。
她的手边正摊开着一本做了一半的金融模型习题,而脑子里还在回放下午艺术理论课上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语速极快的关于文艺复兴时期文艺作品分析。
当然巫乔伊还知道自己放在周砥公寓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里,邮箱里肯定塞满了显示着未读的婚礼场地布置方案邮件。
她只觉得自己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的目光掠过对面沉默如雕塑的Jona,又掠过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在灯光下静静闪烁的粉钻,最终落在公寓房间虚空中的某一点。
伦敦入秋后,白日被不断地压缩,她的时间也愈发得不够用。
巫乔伊她的生活像是被精准地切割成三个互不兼容却又必须强行拼凑的时区。
公寓里的时钟指针发出轻微的嘀嗒声,像是无法停止的催促一般让她的神经不断紧绷着。
巫乔伊她知道这顿饭结束,她马上就要接受到横跨八小时时差、来自周砥母亲舒槿的关怀。
这位未来的婆婆,仿佛将筹备自己和周砥的婚礼当成了现阶段最重要的事业,且有着近乎偏执的完美主义。
虽然舒槿她对自己很是随和且喜欢,但是事关婚礼她却事无巨细。
像是生怕有一点遗憾一般。
每一次沟通,对于这场婚礼并没有太多期待的巫乔伊来说,都像一次微型的压力测试。
考验着她的耐心、记忆力,以及如何在不触及雷区的情况下,委婉表达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偏好。
当然如果可以巫乔伊连自己那一点点偏好都不想表达,可偏偏电话那头的舒槿永远耐着性子且温和,让她难以流露出任何不耐烦的情绪。
虽然自己和周砥之间不过是利益交换的联姻,婚礼的一切完全可以按照舒槿的喜好还有周家的脸面来举办,但是舒槿是一个难得对自己上心且真心实意在乎自己想法的人。
巫乔伊自然无法让对方伤心,一切都乖乖配合着。
而在这三重夹击之下,那个曾经代表家族、一板一眼监视着她生活的老管家陈伯,如今的存在更像一个沉默的幽灵。
自从周砥买断这份监视权后,Jona似乎也被重新“编码”了。
她依旧准时准备好三餐,收拾房间,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比以前更细致。
餐食会根据她的课程表和偶尔流露的疲惫调整营养,公寓里也总备着她需要的特定牌子的笔和便签。
但Jona不再说话,不再有任何超出必要范围的交流,不再像以前那样,用刻板的目光记录她每一点不合规矩的举动,然后向巫家汇报。
Jona她只是沉默地出现,沉默地做事,最后沉默地消失。
甚至她原本锋利凌厉的眼神都变得空洞起来,仿佛失去了内在的指令源,如今只是一个执行外部程序的机器。
有时巫乔伊在餐桌上,对面坐着形如枯木、咀嚼无声的Jona,会感到一种比以往被明确监视时更甚的寒意。
过去的监视尚有迹可循,有规可避。
如今这种沉默且周全的照料,却像一张柔软而无形的网,无处不在,却又无处着力,让她连抱怨都找不到具体的对象。
周砥。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巫乔伊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简单的爱憎,而是浑浊且难以厘清的漩涡。
自从自己被紧急喊回C市起,他便强势地介入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用课程填满她的时间,用婚礼的细节捆绑她的未来,甚至接管了监视她的人。
可是这一切,巫乔伊却没有办法像厌恶陈檀那般厌恶周砥。
因为她深知Zoey商业课程的内容虽然艰深,却实打实是许多商学院学生求之不得的顶级资源。
而Jona如同幽灵般的照料,没有了任何盘问和训话,也多了许多关切她身体疲惫的细微调整。
而舒槿那些繁琐到令人烦躁的询问中,偶尔会夹杂一句“我家臭小子说你最近课业重,别太累”的关心。
虽然可能是敷衍的转述,却依然像一粒微小的糖,落在苦涩的咖啡里。
周砥他做这些,到底是为了更好地控制一件所有物,还是……夹杂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明言,或者不愿承认对自己的铺设与保护。
巫乔伊承认她迷失了,她分辨不清。
她自己感情的天平在恐惧束缚与贪恋那一丝或许存在的温度之间剧烈摇摆。
理智告诉她,这本质上是一场不对等的权力游戏,周砥所有的好意都可能包裹着控制的糖衣。
可情感上,那些深夜独自面对复杂案例时的孤立无援,那些被婚礼细节淹没时的烦躁无力,又让她偶尔会可耻地幻想,希望他出现并用最纯粹的**能让自己逃避这些压力。
这种矛盾撕扯着她。
巫乔伊她厌恶自己的动摇,厌恶那份因他种种安排而悄然滋生出不该有的依赖感。
这比单纯的惧怕或憎恨,更让她恐慌。
盘子里的食物渐渐冷去。
Jona无声地起身,开始收拾。
巫乔伊没有动,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迷宫里,虽然她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赶紧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事情。
*
午后光线难得澄澈,穿透渐渐丰茂的梧桐叶,在UCL主广场古老的石板路上洒下跃动的金币。
空气里飘着青草割过后清冽的气息,混杂着咖啡香和年轻学生身上散发的、无忧无虑的活力。
巫乔伊刚结束一节令人头昏脑胀的关于审美本质的研讨,她抱着厚重的笔记和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参考书,随着下课的人流,有些疲惫地沿着熟悉的路线朝宿舍方向走去。
大脑还沉浸在课上众人讨论的那些纠缠的话语里,脚步近乎机械。
直到某个身影,如同磁石般,蛮横地拽住了她涣散的余光。
她下意识顿住脚步,转头。
广场边缘,周砥就站在那里。
他微微侧身,目光似乎正落在远处图书馆的尖顶上,又似乎只是漫无目的地游移。
此刻的周砥并没有穿着她习以为常且一丝不苟的西装。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质地柔软的烟灰色羊绒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下身是深色的休闲裤和一双看起来舒适无比的麂皮乐福鞋。
没有领带,没有腕表折射出的冷硬光芒,甚至头发也比平日随性一些,几缕黑发垂落在额前,被微风轻轻拂动。
午后温暖的阳光毫无保留地笼罩着他,软化了他周身惯常那种迫人的锋锐感,勾勒出他挺拔却放松的肩线。
以及侧脸流畅而近乎温柔的轮廓。
巫乔伊的心脏,在看清他的那一刹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随即又猛地松开,血液泵向四肢百骸,带来一阵眩晕般的悸动。
他们将近两周未见。
这段时间,周砥他几乎存在于越洋电话里简洁的指令中,还有自己那像是例行汇报后的简单回复里。
像一个符号化的、无处不在又遥不可及的未婚夫。
可现在,他活生生地站在这里,站在她的校园里。
恍惚间,巫乔伊她莫名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一切尚未挑明的开端。
在圣托里尼酒店的行政酒廊之中,自己偶遇了这个气质卓然且令人忍不住侧目的东方混血男人。
荷尔蒙的记忆先于理智苏醒。
那是一种久违的、轻盈的、带着甜涩滋味的悸动,像被遗忘在抽屉深处的夏日糖果。
突然被翻出,糖纸剥开的瞬间,香气依旧鲜活。
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脚步已经改变了方向,朝着他所在的位置走去。
怀里的书似乎不那么沉重了,午后的风拂过面颊,带着令人愉悦的温度。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已经微微上扬。
扯出了一个全然放松甚至带着点懵懂依赖的甜甜笑容。
周砥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缓缓转过头来。
或者说,敏锐的男人早就感受到了她那道逐渐靠近又无法忽视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脸上那种介于出神与淡漠之间的平静表情,出现了清晰可见的裂纹。
周砥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目光像是被烫到般。
那个毫无防备且甜得有些晃眼的笑容,他不记得上次自己她这般笑容看到究竟是在何时。
也是因为如此,周砥永远武装齐全的俊美脸上闪过几乎称得上是错愕的停顿。
很明显他没预料到会迎来这样一个笑容。
那错愕深处,似乎还藏着一闪而过的、被什么东西击中的微澜。
周砥他看着她越走越近,看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看着那笑容里纯粹的欣悦,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走到高大男人面前的巫乔伊仰起脸笑容未减,“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柔软鼻音。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也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一片晃动的、温暖的光斑。
周砥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唇角那个甜蜜的弧度,所有预演的冷静瞬间蒸发。
最终他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一个几乎算不上笑的微小表情,声音却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柔和。
“嗯。路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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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0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