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劈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本灰色的本子合着,安静地躺在那里。鹿知远盯着它看了很久。
布叙之去厨房烧水了。水壶嗡嗡的震动声隔着墙传过来,很闷。鹿知远听着那个声音,手还攥着被角。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数字。
两年。
布叙之等了他两年。
五十六次。他跳了五十六次。布叙之记了五十六次。
还有那个被划掉的日期。三个月。九十天。布叙之一个人等了九十天。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本子上写的那句话。今天。他不再问了。我也终于不用数了。
他写了。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不再问了。
他每次都会问。你爱的到底是哪一次。你凭什么等。你为什么不等别人。你记这些有什么用。
他每次都会问。然后每次都不信。然后每次都先走。
他这次想留下来。但他不知道怎么留。
他不知道怎么让自己不再问。
水壶响了。尖锐的啸叫。然后停了。
布叙之的脚步声。从厨房到客厅。然后停在了卧室门口。
"起来?"布叙之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水。
"嗯。"鹿知远坐起来。"几点了?"
"八点四十。"
"你几点醒的?"
"没睡。"
鹿知远抬头看他。
布叙之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不重。但能看出来。他昨晚没睡。或者凌晨才睡了一会儿。
"你又没睡。"
"嗯。"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我醒了你就在。"
布叙之走进来。把水递给他。在他旁边坐下。
"你每次醒了,我都在。"
鹿知远接过水杯。温的。不烫。
他低头喝水。布叙之坐在旁边。安静的。不催他。不问他。不逼他说什么。
他每次都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鹿知远放下杯子。
"你等了我多久?"他问。
布叙之转头看他。
"总共。"
布叙之想了一下。
"七百三十一天。"
鹿知远愣住。
"两年。"布叙之说。"七百三十一天。"
两年。七百三十一天。
他跳了五十六次。布叙之等了七百三十一天。
他每次消失几天?几天?他不知道。他从来没算过。他只知道每次消失之后都会回来。但他不知道每次消失多久。
他不知道自己总共消失了多少天。
但布叙之知道。
布叙之记了。
"你算过。"鹿知远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
"你算过我消失了多少天。"
"嗯。"
"你算过我每次消失多久。"
"嗯。"
"你算过——"
鹿知远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他只是觉得胸口闷。很闷。像被人用手攥住了。
"你为什么不等别人?"他问。声音很轻。
布叙之看着他。
"没有别人。"
"你可以有。"
"我不想有。"
"你凭什么等?"鹿知远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抖的。不是质问。是崩溃的前兆。"你凭什么把两年耗在我身上?我连自己什么时候走都不知道。我连自己是不是同一个人都说不清。我每次回来都不一样。我每次都会先走。我每次都会消失。我每次——"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你记了两年。"他说。声音低了下去。"记了五十六次。记了三个月。记了七百三十一天。然后我每次都走了。然后你每次都等。然后你每次都——"
他说不下去了。
布叙之安静地看着他。
"你每次走。"布叙之说。"我都觉得是我不够好。"
鹿知远抬起头。
"你每次走。我都觉得是我不够好。你每次回来。我都觉得是侥幸。你记这些有什么用?记了两年,我还是会走。"
布叙之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鹿知远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记了两年。"布叙之说。"我知道你每次走之前会安静三天。"
"……"
"记了两年。我知道你回来时手是凉的。"
"……"
"记了两年。我知道你怕我嫌你烦。"
"……"
"记了两年。我知道你每次回来都会先道歉。"
鹿知远低下头。手攥紧了杯子。水洒出来一点。滴在被子上。
"你怎么知道?"他问。声音闷的。
"你每次回来。"布叙之说。"都会先道歉。"
鹿知远闭上眼。
他从未意识到的模式。
他每次回来都会先道歉。不是"我回来了"。不是"我回来了你高兴吗"。是"对不起"。
对不起我消失了。对不起我又回来了。对不起我又让你等了。对不起我又来了。对不起我——
存在。
他每次回来都在道歉。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回来。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被等。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被记住。
"你每次回来都会先道歉。"布叙之说。"不是因为你有错。是因为你觉得你不配。"
鹿知远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
这次不是崩溃的哭。是那种——被看穿一切的哭。被一个记了他两年的人看穿一切的哭。
布叙之知道他每次回来都会先道歉。布叙之知道他每次走之前会安静三天。布叙之知道他回来时手是凉的。布叙之知道他怕被嫌烦。
布叙之知道他。
全部。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他以为自己的疑心病没人看得出来。他以为自己的恐惧藏在"你爱的到底是哪一次"后面。没人看得出来。
但布叙之看得出来。
布叙之记了两年。就是为了看得出来。
"你每次回来都会先道歉。"布叙之说。"你第一次在我面前道歉是在便利店。你推开门。浑身湿透了。你说:对不起。"
"……"
"你说:对不起,我好像走错地方了。"
"……"
"你没有走错。你每次都没有走错。"
"……"
"你每次都走对了。"
鹿知远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我每次都走对了?"
"嗯。"
"我每次都走到你面前了。"
"嗯。"
"我每次都——"
他说不下去了。
"你每次都走到我面前了。"布叙之说。"你每次都走对了。"
鹿知远低下头。
他每次都走对了。他每次都跳到了布叙之面前。他每次都找到了他。他每次都——
回来了。
他从来没真正迷路过。他从来没真正走丢过。他每次都回来了。每次都走对了。每次都——
找到了布叙之。
"我每次都走对了。"他说。
"嗯。"
"我每次都找到你了。"
"嗯。"
"我每次都——"
他停下来。
"我每次都找到你了。"他又说了一遍。像在确认。像在说服自己。像在——
种一颗新的种子。
不是疑心的种子。是信任的种子。
它很小。很脆弱。可能明天就会死。可能后天就会枯萎。
但今天它活着。
今天它发芽了。
------
中午。他们坐在地板上。
不是沙发。是地板。客厅的地板。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暖的。
布叙之把那本灰色的本子放在地上。翻开。翻到中间。翻到那个被划掉的日期。
"这次他没来。我等了三个月。"
鹿知远看着那行字。
"三个月。"他说。
"嗯。"
"九十天。"
"嗯。"
"你一个人等了九十天。"
"嗯。"
"你在等什么?"
布叙之沉默了一下。
"等你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你每次都回来了。"
"但这次你不确定。"
"嗯。"
"你不确定我还会不会回来。"
"嗯。"
"你等了九十天。"
"嗯。"
"然后呢?"
"然后你回来了。"
"第五十六次。"
"嗯。"
"你记了。"
"嗯。"
"你记了'他回来了'。"
"嗯。"
"然后我走了。"
"嗯。"
"然后我又回来了。"
"嗯。"
"然后你记了'比上次重了三斤'。"
"嗯。"
"然后我走了。"
"嗯。"
"然后我又回来了。"
"嗯。"
"然后你记了'他抱了我'。"
"嗯。"
"然后我——"
鹿知远停下来。
"然后你留下来了。"布叙之说。
鹿知远低下头。
"我留下来了。"他说。
"嗯。"
"我这次留下来了。"
"嗯。"
"我这次——"
他说不下去了。
"你这次留下来了。"布叙之说。"然后我不用再数了。"
"……"
"你不用再数了。"
"……"
"你不用再数我什么时候回来。"
"……"
"你不用再数我消失了几天。"
"……"
"你不用再数了。"
鹿知远闭上眼。
他不用再数了。
布叙之不用再数了。
不用再数他什么时候回来。不用再数他消失了几天。不用再数他瘦了还是胖了。不用再数他手是凉的还是热的。不用再数他哭了还是没哭。
不用再数了。
因为他留下来了。
"你不用再数了。"鹿知远说。
"嗯。"
"你不用再数我什么时候回来。"
"嗯。"
"你不用再数我消失了几天。"
"嗯。"
"你不用再数了。"
"嗯。"
布叙之笑了。
鹿知远看到了。这次他确定——布叙之笑了。
不是礼貌的笑。不是无奈的笑。是真的笑了。
因为他说"你不用再数了"。
因为他说"我留下来了"。
因为他说——
信任的种子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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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鹿知远坐在阳台上。
布叙之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
鹿知远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布叙之每次都先看他的手。因为他的手每次都是凉的。
他把手放在阳光下。暖的。
他想起布叙之说的那些话。
记了两年。我知道你每次走之前会安静三天。
记了两年。我知道你回来时手是凉的。
记了两年。我知道你怕我嫌你烦。
记了两年。我知道你每次回来都会先道歉。
两年。布叙之记了他两年。
他想起那个被划掉的日期。三个月。九十天。布叙之一个人等了九十天。
他想起布叙之说:你每次走,我都觉得是我不够好。
他想起布叙之说:你每次回来,我都觉得是侥幸。
他想起布叙之说:你每次回来都会先道歉。不是因为你有错。是因为你觉得你不配。
他觉得胸口闷。很闷。像被人用手攥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
布叙之在切菜。刀停了。他抬头。
"怎么了?"
"你记了两年。"
"嗯。"
"你记了我两年。"
"嗯。"
"你记了我七百三十一天。"
"嗯。"
"你记了我五十六次。"
"嗯。"
"你记了我三个月。"
"嗯。"
"你记了——"
鹿知远停下来。
"你记了那么多。"他说。声音很轻。
"嗯。"
"你记了那么多。"
"嗯。"
"然后呢?"
布叙之放下刀。擦了擦手。
"然后你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你留下来了。"
"然后呢?"
"然后你不用再问了。"
"然后呢?"
"然后我不用再数了。"
"然后呢?"
布叙之看着他。
"然后我们过普通生活。"
鹿知远愣住。
"普通生活?"
"嗯。"
"什么意思?"
"就是——不用记了。"
"……"
"不用记你什么时候回来。"
"……"
"不用记你消失了几天。"
"……"
"不用记了。"
"……"
"我们过普通生活。"
鹿知远低下头。
普通生活。
他不知道什么是普通生活。他跳了五十六次。他消失过五十六次。他每次回来都不一样。他连自己是不是同一个人都说不清。
他不知道什么是普通生活。
但他想试。
"普通生活是什么?"他问。
布叙之想了一下。
"就是——你早上醒来。我在旁边。"
"嗯。"
"就是——你去超市。我推购物车。"
"嗯。"
"就是——你买红豆汤。我说家里还有。"
"嗯。"
"就是——你每次都买。"
"嗯。"
"就是——我每次都放进购物车。"
"嗯。"
"就是——我们排队。前面的人回头看我们。"
"嗯。"
"就是——你往我这边靠。"
"嗯。"
"就是——我握住你的手。"
"嗯。"
"就是——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鹿知远闭上眼。
他想起超市收银台前。他往布叙之那边靠了靠。布叙之伸手。握住他的手。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那是普通生活。
他想起布叙之说的那些话。你每次回来都会先道歉。你每次走之前都会安静三天。你每次回来手都是凉的。
那些不是普通生活。那些是——等待。
但现在。他留下来了。
所以他不用再道歉了。所以他不用再安静三天了。所以他不用再走了。
所以他可以——过普通生活。
"我想过普通生活。"他说。
"嗯。"
"我想过——你早上醒来我还在的生活。"
"嗯。"
"我想过——你去超市我推购物车的生活。"
"嗯。"
"我想过——你买红豆汤我说家里还有的生活。"
"嗯。"
"我想过——我们排队前面的人回头看我们的生活。"
"嗯。"
"我想过——你往我这边靠我握住你的手的生活。"
"嗯。"
"我想过——"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哭了。
布叙之走过来。抱住他。
"你每次都这样。"布叙之说。
"哪样?"
"你说想的时候。都会哭。"
"……"
"你每次说想的时候。都会哭。"
"……"
"因为你觉得你不配想。"
鹿知远闭上眼。
他觉得自己不配想。不配想过普通生活。不配想过早上醒来布叙之还在的生活。不配想过——
被爱的生活。
但布叙之说:你配。
布叙之说:你每次都配。
布叙之说:你每次回来都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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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们躺在床上。
灯灭了。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里照进来。落在枕头上。
鹿知远侧过身。看着布叙之。
布叙之闭着眼。呼吸很轻。
"布叙之。"
"嗯?"
"你记了两年。"
"嗯。"
"你记了五十六次。"
"嗯。"
"你记了三个月。"
"嗯。"
"你记了七百三十一天。"
"嗯。"
"你记了——"
他停下来。
"你记了那么多。"他说。
"嗯。"
"你记了那么多。"
"嗯。"
"然后我每次都走了。"
"嗯。"
"然后你每次都等。"
"嗯。"
"然后我每次都回来了。"
"嗯。"
"然后你每次都认出我。"
"嗯。"
"然后我每次都不信。"
"嗯。"
"然后你每次都等。"
"嗯。"
"然后我每次都——"
他停下来。
"然后我这次留下来了。"他说。
"嗯。"
"我这次留下来了。"
"嗯。"
"我这次不走了。"
"嗯。"
"我这次——"
他停下来。
"我这次不走了。"他又说了一遍。像在确认。像在说服自己。像在——
种一颗新的种子。
不是疑心的种子。是信任的种子。
它很小。很脆弱。可能明天就会死。可能后天就会枯萎。
但今天它活着。
今天它发芽了。
"布叙之。"
"嗯?"
"你记了两年。"
"嗯。"
"你记了五十六次。"
"嗯。"
"你记了三个月。"
"嗯。"
"你记了七百三十一天。"
"嗯。"
"你记了那么多。"
"嗯。"
"然后我每次都走了。"
"嗯。"
"然后你每次都等。"
"嗯。"
"然后我每次都回来了。"
"嗯。"
"然后你每次都认出我。"
"嗯。"
"然后我每次都不信。"
"嗯。"
"然后你每次都等。"
"嗯。"
"然后我这次留下来了。"
"嗯。"
"然后你不用再数了。"
"嗯。"
"然后我们过普通生活。"
"嗯。"
"然后——"
他停下来。
"然后什么?"
"然后我想抱你。"
布叙之睁开眼。
"你每次都这样。"他说。
"哪样?"
"你每次说完'然后'都会说想抱我。"
"……"
"你第一次说想抱我是在厨房。"
"……"
"你从背后抱住我。"
"……"
"你说:这次想抱。"
"……"
"你没有先道歉。"
"……"
"你这次没有先道歉。"
鹿知远闭上眼。
他这次没有先道歉。
他这次直接抱了。他这次直接说了。他这次直接——
想了。
他想过普通生活。他想抱布叙之。他想每天早上醒来布叙之都在。他想去超市布叙之推购物车。他想买红豆汤布叙之说家里还有。他想排队时往布叙之那边靠。他想布叙之握住他的手。
他想。
他配想。
"布叙之。"
"嗯?"
"我想抱你。"
"嗯。"
鹿知远靠过去。抱住他。
布叙之抱住他。
很紧。
"你每次都这样。"布叙之说。
"哪样?"
"你每次抱我都会哭。"
"……"
"你这次没哭。"
"……"
"你这次没哭。"
"嗯。"
"你这次没哭。"
"嗯。"
"你这次——"
布叙之停下来。
"你这次不哭了。"
"嗯。"
"你这次不哭了。"
"嗯。"
鹿知远闭上眼。
他这次不哭了。
因为他信了。
他信了布叙之记了两年。他信了布叙之记了五十六次。他信了布叙之记了三个月。他信了布叙之记了七百三十一天。
他信了布叙之每次都认出他。他信了布叙之每次都等他。他信了布叙之每次都——
爱他。
他信了。
不是全部。不是完全。不是彻底。
但他信了。
他信了三遍。
够了。
今天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