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课定在卯时三刻。林子阳从前迟到是要罚抄剑谱的,但今天她推开院门时,东方才刚泛起一线鱼肚白。她在铜镜前多坐了半盏茶的工夫——不是为了梳妆,是结婴之后第一次仔细审视自己体内的变化。丹田里那个金色小婴身闭目盘膝,面目与她一般无二,随着呼吸的自然起伏轻轻转动着。经脉比结婴前拓宽了近一倍,灵气在体内流转时不再像从前那样需要刻意引导,而是自然而然地顺着奇经八脉周流不息,像是山溪终于汇入了大河。她试着将神识往外探,三百步外的竹林里每一片竹叶的脉络都清晰可辨,再往外还能感知到巡夜弟子在石阶上走过的脚步声、山下溪涧里水珠溅在青苔上的细响。元婴期和金丹期果然不是一个概念,她暗想。然后她对着铜镜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脸,皮肤还是和以前一样白,眉眼和以前一样精致,唯独镜中的瞳仁如今在烛火下转动时会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那是元婴初成后灵力外溢的痕迹,过几天自然消退。她对着镜子把衣领正了正,将头发拢成一条松散的辫子搭在肩侧,推开院门。
顾清垣已经等在院墙外的老松下。他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练功服,袖口收得利落,不再是掌门议事时那副端方严肃的装束,倒更像是很多年前在练武场上等她来上早课的样子。晨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金粉。他听见她推门的声音,转过身来。
然后他沉默了整整三息。
林子阳穿着一件素白的练功服,衣料轻薄柔软,被晨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勾勒出削肩和纤细的腰线。她的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束成利落的马尾,而是松散地垂在肩侧,鬓边碎发被风吹起来,拂过她左脸颊上那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浅疤。她的皮肤在晨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眉目精致如同古画中精心描绘的仙子——那双蓝眸正看着他,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英气和刚睡醒的慵懒。
“早课不是卯时三刻吗?”她抬手遮着打了个哈欠,“我难得没迟到,你倒是先来了。”
顾清垣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动作极其自然地转过身去,语气平淡如常:“你结婴后经脉尚未稳固,今日早课不在练武场。跟我来。”他迈步朝山道走去,步履依旧是惯常的节奏,不紧不慢,但他迈出第三步时左脚踩在了一根干枯的松枝上,松枝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林子阳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上被晨风吹乱的几缕碎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玄霄殿后殿的静室只有掌门和掌门亲传弟子可以进入。林子阳十六岁之前来过无数次,十六岁之后再没踏进过一步。她跨过门槛时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木框上还有一道极浅的刻痕——是她十岁那年用短剑偷偷刻的,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阳”字。顾清垣发现后罚她抄了十遍门规,但他没有让人把那道刻痕填掉。
静室中央铺着两个蒲团,一左一右,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元婴期的清霄剑诀第三层心法,”顾清垣在左边的蒲团上盘膝坐下,语气是惯常的授课口吻,“不同于金丹期的剑气外放,元婴期的核心是将剑意融入元神,以神御剑而非以气御剑。你的元婴初成,元神尚不稳定,前三日不宜动武。今日先传你口诀,你用心记。”
林子阳在右边的蒲团上坐下,盘起腿,两手搭在膝上。她从前上早课总是坐不住,一会儿换个姿势,一会儿拿手指在蒲团边缘画圈圈。但今天她坐得规规矩矩,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收,目光专注地落在他脸上。顾清垣与她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的睫毛还没眨完一下,但他的手指在膝上几不可见地蜷了一下——因为她今天的坐姿,和她八岁时第一次坐在这个蒲团上听他讲课时的坐姿一模一样。那时她刚从江南那个被屠尽的村庄来到青云峰,瘦得皮包骨,怯怯地坐在蒲团上,努力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却还是乖乖把腰板挺得笔直。
他把目光收回,开始念口诀。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念完一遍后他让她复述,她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他让她拆解第三句的含义,她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和标准答案不完全相同但逻辑自洽的解释——显然是融入了光湖派那边学到的剑术思路。
“光湖派的水属剑意和云崖宗的山属剑意在根基上并不兼容,”他点评道,语气依旧平淡,“但你的拆解绕过了属性冲突,从经脉走势的角度切入,避重就轻,取巧有余但根基不稳。遇到同级别的剑修,这个漏洞会被对方抓住。”
林子阳没有像从前那样撇嘴嘟囔,而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调整了拆解方案。顾清垣看着她低头重新推导剑诀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用指尖在蒲团边缘无意识地画着剑招走势,看着她因想通了某个关节而忽然舒展开的眉梢,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