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高台西侧石阶上正蹲着两个无所事事的人。云岚抱着膝盖缩在石阶拐角处的松树后面,竖起耳朵听静室那边隐约传来的口诀念诵声。张子清站在她旁边,背靠着松树,手里还拿着一卷没批完的弟子课业。他嘴里偶尔念一句“这一式该从少阳经走”,眼尾却始终停在同一个方向——静室半掩的窗棂。过了不知多久,又是一句不紧不慢的口诀从窗缝里漏出来,然后是被风吹散的尾巴:“……剑意入神,需先定神;神定则剑不妄出,出则心剑合一。”
“掌门在传清霄剑诀第三层。这套心法我当年都没学全。”
“废话,那是只传掌门的。”云岚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但她在学。”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在学,就像她从来没离开过一样。”
卯时三刻到辰时末,将近两个时辰的早课。顾清垣在讲解完最后一段口诀后停下来,让她自己运功调息一周天。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在意,只是安静地等着她调息结束。等她重新睁开眼睛时发现他正在看她——不是师父检查课业的那种审视,不是算计棋局的打量,也不是她最熟悉的那种在几步外悄悄投过来的目光。他此刻看着她的眼神很安静,安静到几乎有些失神,像是隔着一段时日渐远的距离在辨认一个曾经朝夕相处的人。
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领有一小截歪歪扭扭地叠着,衣带系得松松垮垮——显然是刚才打坐时蹭歪的。她十七岁就这副模样,现在还是同样松垮。她伸手把领子正了正,抬眼迎上他的目光。顾清垣垂下眼帘低头抿了一口凉茶,然后把茶盏搁回原处,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搁下茶盏时指尖在杯沿上多停了半息。那半息在他自己的感知里漫长如一次哑然的叩门,里面全是她的名字,却一个字都没能敲出声。
“今天就到这里,”他站起来,“回去把刚才的口诀默写五遍。”
“五遍?顾掌门,我现在是元婴期了,不是入门弟子——”
“七遍。”
林子阳撇了撇嘴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她没回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随口一提:“对了,忘了告诉你——我结婴的时候在心魔劫里看见了很多人,但我最后选了继续走。”她顿了顿,“不是因为你那句骗我的话。是因为那句话是你说的。”
她推开门,带着青云峰上清冽空气的晨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再说话,快步朝自己小院的方向走去。走到玄霄殿外的练武场边缘时张子清正好从石阶上下来,两人差点撞上。张子清手里抱着一叠卷宗,扶了她一把,然后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说了什么云岚隔得太远听不清,但张子清听完后微笑着点头,而林子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自然随意,和她对任何一个同门师兄一样。
云岚快步跟上她的脚步,两个姑娘并肩往山下走去。走过练武场拐角后,云岚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你刚才跟掌门说了什么?他站在门口看了你多久你知道吗?我和大师兄都数着呢,整整一炷香!”林子阳没有回头,只是伸手在云岚腰间轻轻戳了一下。云岚哎呀一声跳开,追上去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两人沿着石阶走下去,和林间漏下的碎金一起没入晨雾中。
顾清垣从案上拿起茶盏,茶早已凉透,却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凉茶入口时,他眉间的掌门印记在窗棂投下的暗影里微微跳了一下——然后他将茶盏缓缓搁回桌面,指尖在杯沿上停留了片刻,推开那扇她刚跨出过的门扉。门外空无一人,只有青云峰上的晨风裹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笑声从他袖口灌进来——那是林子阳和云岚在山道上打闹的声音,很轻很远了,但他还是能辨认出其中哪一声是她的。
当晚,林子阳盘腿坐在自己小院的床上,面前摊着七张默写完的心法口诀。她的字迹比十六岁时工整了许多,但写到第七遍时最后一行明显开始潦草,最后一张纸的右下角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她以前每次罚抄都会在最后一张纸上画点什么,有时是小猫,有时是竹子,有一次画了一只翻白眼的鱼,被顾清垣叫到玄霄殿问她“你默写的剑谱上为什么会有鱼”。她面不改色地说那是剑鱼。
她把七张纸叠好,用镇纸压住,然后盘腿闭眼开始调息。元婴初成的经脉在她体内缓慢而有力地运转,她能感觉到丹田里那个金色小婴身正在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每一次吐纳都在巩固她尚未稳定的根基。在调息的间隙她又分出神识去扫了一遍护山大阵的外围阵眼分布图,以及陆家近期可能的进攻路线。然后她睁开眼睛,蓝眸在烛火下清亮如洗。
她从枕下抽出那柄被修复的短剑放在膝上,手指轻触剑身——那道金痕在修复后一直没有褪干净,前几日与陆家交手时重新灌注灵力,裂口处反而又染上几缕新的痕迹。她低头看了片刻,将短剑收入鞘中搁在床边。窗外,青云峰上的夜风停了,只有月光无声地落在她素白的衣袍上,落在案上那七张默写好的口诀上,落在最后一张纸右下角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