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清将一卷地图铺在案上。云崖宗南侧防线上次被陆明霄劈出的那道三丈深的沟壑已经填平,但护山大阵的四个外围阵眼至今没能完全修复。东侧的溪涧是光湖派水阵的天然阵地,由张子清和云岚固守;西侧密林则由光湖派分舵和云崖宗外门弟子协防。赵晏主动提出让两名随行门客加入西侧防线,无人反对。至于北面——北面是悬崖,理论上陆家不可能从那边攻上来,因此只留少量弟子巡哨。
“还有南线正面。”张子清说到这里声音变得更慢了些,“陆明霄本人会从正面进攻。他的七宝琉璃刀只有掌门能正面抵挡。但掌门上次炼化药引损耗的灵力还没完全恢复——”
“还有我。”林子阳开口打断了张子清的犹疑,语气随意,“我结婴了。元婴期挡化神期,虽然赢不了但拖住他三五十招问题不大。何况陆明霄上次在苍梧山洞里被我师父刺中了一剑,右肩的伤不可能这么快好全。这个耗下来的时间足够等他。”她说着把茶杯搁回桌上,抬眼看向顾清垣。
顾清垣没有立刻回答。他将她方才随手搁在桌上的茶杯轻轻往外推了半寸,用指尖捺去杯沿边缘溅出的茶渍,然后抬眼看着她,语气平淡如常,却罕见地没有直接驳回她的方案:“三五十招。多一招都不许逞强。”
林子阳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六分自信两分得意和一分“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了然。“放心,我不跟你抢人头。陆明霄归你,傀儡阵归我。”
赵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沉默不语。他见过很多人用各种方式和顾清垣说话——恭敬的、试探的、畏惧的、算计的。但从来没见过有人一边翘着腿喝茶一边用“我不跟你抢人头”这种语气和清霄真人说话,而清霄真人居然只是把她的茶杯推开半寸,然后说多一招都不许逞强。这不是师徒,不是上下级,不是同盟。这是一种他无法用任何词汇在礼法上找到对应坐标的默契——像两根相邻的琴弦,各自绷在不同的张力上,却会在同一个频率共振。
散会后,林子阳去了厨房。她跟云岚说自己刚结婴需要补补,于是光明正大地把厨房里能直接吃的东西每样顺了一点。云岚站在灶台边一边切菜一边絮絮叨叨,说她结婴后整个人的气色比之前好得多,又说她那件被雷劈焦的外袍已经不能补了,需要重新做一件,絮叨到最后忽然放下菜刀,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林子阳正趴在桌边啃一根玉米,抬头看见云岚偷偷抹眼泪,愣了一下。“你哭什么?”
“没哭,”云岚转过身去,声音闷闷的,“油烟熏的。”
林子阳放下玉米,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云岚的肩膀,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二师姐,”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结婴了。以后不会再让人拿我当筹码欺负你们了。”
云岚没回头,但她握住林子阳搭在她肩上的手,握得很紧。窗外有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轻声说着什么。
顾清垣在玄霄殿后殿的静室里调息。殿内没有点灯,淡青色的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摊开的左掌上——手心里放着一枚被修复好的短剑,剑身上的金痕在月色下泛着微光。而他的右手探入袖袋,指腹触到她那枚后,又松开,转而按住颈侧那道被她咬出的牙印,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牙齿破开皮肉的力度,她吞咽时喉间细微的声响,她松开后用手背用力擦嘴却怎么也擦不净血痕的样子——这些记忆被他用灵力反复温养,如同曾经温养那柄碎裂的短剑。
窗棂上一声极轻的叩响打断了他的思绪。一只灰隼落在窗外,脚上绑着竹筒。顾清垣从竹筒里取出信笺展开,信上的字迹娟秀克制,光湖派掌门玄许安亲笔。
“清霄真人亲启:前日所提之事,许安思之再三。令徒已然结婴,可喜可贺。当年江南旧事,你我皆欠她一个交代。今陆家未退,余暂驻明州。若战事收束,愿与真人面谈。另,令徒体内的嗜血蛊子蛊虽解,蛊毒余邪仍需调理。附上清心药方一帖,以彰诚意。玄许安顿首。”
顾清垣看完第二遍才将信纸折好。窗外夜色渐深,他提笔回了一封信,信上同样措辞克制——开篇谢他替子阳调理旧伤的方子,中段回应“战后一叙”的提议不置可否,末尾落墨极重地写了一行字:“然则此番解蛊,子阳所饮并非蛊主之血。子蛊已由替代药引炼化,配清霄剑诀温养,从此与蛊主再无干系。”他将这行字重描了两遍,等到墨迹透入纸背,才停笔搁下。他将信筒重新绑回灰隼脚上,推开窗,灰隼振翅消失在南面的夜空中。
紫薇树下,林子阳坐在西侧小院的石凳上擦剑。她刚泡了个热水澡,换了件干净的里衣,湿漉漉的头发搭在肩上,把肩头的布料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把短剑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剑身上那道金痕已经越来越淡,不凑近几乎看不出来了。她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头也没抬:“这么晚了,顾掌门是来查我有没有好好调息?”
顾清垣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他把一个白瓷瓶搁在院墙边的石台上,语气平淡:“玄许安托人送来的清心药方,说是调理余毒用。药材我验过,没有问题。”
林子阳擦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他倒是会挑时候卖人情。你回了什么?”顾清垣沉默了一瞬,那瞬沉默短到几乎不存在,但她捕捉到了。她放下短剑抬头看着他,蓝眸在月光下微微一眯:“你把他气到了是不是。”
“没有。”他顿了顿,“我只是告诉他,解蛊用的是替代药引。”
“然后呢。”
“然后告诉他,你饮的不是蛊主之血。”
林子阳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噗嗤笑出声来。她把短剑插回鞘里,站起来走到院墙边拿起那个白瓷瓶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往石台上一搁。“他的药我不要。余毒我自己能调理,调理不好再说。”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忽然变轻了。“顾清垣。”
“嗯。”
“上次在丹房,”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我那一口咬得真的很深。你脖子上的伤——给我看看。”
顾清垣没有动。她转过身来盯着他,月光把他高领遮住的颈侧照出几道布料褶皱的阴影。她走到他面前抬手去拨他的领口,却被他握住了手腕。他的手指是凉的,力道不重,但恰好让她无法再近一寸。
“已经结痂了。”他把她的手放下来。她抬眼看他,两人之间只隔了半臂的距离。她看见他高领边缘露出的那截痂痕——深褐色的,边缘还有一圈淡淡的青紫,是她咬上去时犬齿留下的淤痕。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手收回去,语气变成了惯常的轻淡。
“随你。不过别留疤,留疤就太难看了,堂堂云崖宗掌门脖子上顶着一圈牙印,传出去我怎么在江湖上混。”
她说完走进屋里,把门在身后轻轻掩上。隔着门板,顾清垣听见她问:“明天早课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