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阳在高台上多坐了一炷香的时间。不是不想站起来,是腿还在抖。元婴劫九道天雷把她浑身的经脉重新拓宽了一遍,新生灵力在体内哗哗地淌,像是春汛时的山溪冲进了一条原本只有涓涓细流的河床。她能感觉到丹田里那个金色小婴身正安安静静地盘膝坐着,面目和她一模一样,连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她试着运转了一圈灵力。灵力从丹田出发沿奇经八脉冲向四肢百骸,速度比结婴前快了近一倍,神识覆盖的范围也从原本的百步扩展到了近三百步。她能感知到高台下张子清正扶着云岚的肩膀让她别哭,能感知到外围弟子们正在小声惊叹“林师姐结婴了”,能感知到身后五步外那个人还没走。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转过身。顾清垣站在高台边缘,月光把他墨蓝色的衣袍镀上一层淡霜。他的面色依旧是惯常的平淡,看不出喜怒,但她发现他握剑的手还没有从剑柄上放下来——指节仍然泛着用力过后的青白,像是刚才一直在攥紧什么。
“结婴第一日,”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布置课业,“经脉尚未稳固,不宜动武。回去调息六个时辰,明日来玄霄殿,我传你元婴期的清霄剑诀第三层心法。”
林子阳把短剑往腰间一插,歪头看着他。“就这些?”
“你还想要什么。”
“比如——”她拉长声调,走到他面前,抬手点了点他高领遮住的颈侧,“你刚才离我那么近,就不怕劫雷劈下来的时候把你一起捎上?”
“劫雷只劈应劫之人。”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顾清垣看了她一瞬,然后抬手将她的手从自己领口拨开。动作不算重,但也不算轻,和从前无数次纠正她剑招时一模一样。“回去调息,”他说,“明天早课别迟到。”
林子阳被他拨开手,掌心却还残留着他衣领布料的触感。她盯着他转身步下高台的背影,月华落在他肩头,照出衣袍底下肩胛骨的轮廓。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从她十六岁起就没有变过——还是会在她最虚弱的时候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还是会在说完最关键的话之后转身就走,还是会在脖颈上留着她的牙印时面不改色地给她布置第二天的早课。而她从十六岁起也没变过,每一回被挡开手都像是被他轻轻推回到一个安全但寂寥的原地。
云崖宗与光湖派联军在青云峰以西三十里扎营的第三天,陆明霄的主力退到了苍梧山北麓。前线探子回报,陆家的银丝卫正在重新编队,机关傀儡的残骸被拖回了临时工坊抢修,陆明霄本人则一整天没有露面。赵晏在午后抵达了青云峰,带着两名赵家门客和一份手抄的陆家兵力部署图。他在山门前翻身下马时左肩还缠着新换的纱布,面色疲惫但风度不改,朝前来迎接的张子清拱手行礼,语气依旧是那种温文尔雅的世家子弟做派:“赵某来迟了,路上出了些意外。”
张子清将他引至玄霄殿侧殿。顾清垣坐在案后翻看前线战报,见他进来只是微微点头示意。赵晏落座后也不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兵力部署图铺在桌上,指尖点着陆家主力所在的位置:“陆明霄的银丝卫还有至少四十人可以再战,机关傀儡预计五日内能修好一半。他在苍梧山北面有一个备用据点,里面存着至少三台重甲机关兽——那种级别的机关兽,皮糙肉厚,寻常攻击破不了防,上次没来得及运过来。”
“你的伤,”顾清垣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是被谁截的。”赵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他很少在外人面前流露的涩意:“玄掌门的人。不全是光湖派的弟子,有几个是他在江湖上养的门客。他大概是不想让我把陆家兵力的详细情报带给你,不过可惜——赵家的人,没有光湖派那么好掌控。”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封火漆已经拆开的信,搁在桌上。顾清垣接过信展开扫了一遍,面色不变,但看完后他垂下眼帘,将信纸折好压在砚台下。玄许安退了,但不是真的退——光湖派的主力虽然撤回了镜湖,但玄许安本人没有走。他留在了青云峰以南的明州城,身边只带了两个侍从,像是笃定云崖宗不会在仙盟的眼皮底下对光湖派掌门做什么。他留在这里,就说明他还有后手。
林子阳站在殿门外,手里提着一壶新沏的茶。她刚调息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左臂上的灼伤已经处理过,缠了一圈薄薄的纱布。她跨进殿门时赵晏正在说陆家机关兽的弱点,她走到桌边把茶壶搁下,然后拉开椅子,在顾清垣对面坐了下来。赵晏停下话头看了看她,然后站起来正正经经行了个礼,语气半是认真半是玩笑:“赵某当初说姑娘是江湖上最年轻的金丹,如今要说最年轻的元婴了。恭喜。”
林子阳还没全调稳元婴,此时坐着慢慢吐出胸口浊气,伸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说:“赵大公子这份锦盒里装的丹,你当初到底拿它验过成色没有。下次送之前最好自己先试一颗。”赵晏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低声笑道:“七转赤阳丹是赵家丹房出的正品,只是辅药里有一味太虚清心诀的旧日引子。我也是事后才知道——这本是家父派人从云崖宗封存室里查到的,据说你师父年轻时也用过同一味引子破境。这次本不该在这种时机逼你结婴,是我想得不够周祥。”
林子阳端茶的手在空中停了半息。同一味引子。她将茶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语气依旧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往后赵家送药,能不能先过一眼贵家赵无极前辈的笔记。我还年轻,不想被补药撑死。”赵晏点头称是,没有再说什么。殿门外传来张子清和云岚的脚步声,议事的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