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装着两个草莓杯的袋子挂在桌边时,沈宴夏的内心是有些挣扎的,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一举动实在冲动了些。
就她们现在这样的露水同桌情,送小蛋糕未免太唐突了点,唉……这事办得真是有失水准!
沈宴夏难得有这样发愁的时刻,她支起左手撑着额头,暗自头疼。
「刺啦——」旁边忽地响起一道椅子拖拽声,沈宴夏悄悄放下手,眼珠向左一偏,瞧见了乔林安的侧脸。
嗯……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眉头拧着,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
倏忽间,乔林安扭过头来,将一旁偷偷观察的沈宴夏抓个正着。
沈宴夏有些许尴尬,但还是稳住了自己,面上端的八风不动。
此时,乔林安的眉头舒展些许,但模样看上去仍十分冷淡,说出来的话也没什么温度:“有事?”
沈宴夏讪笑两下,有些艰难地顶着她的视线开口:“也没什么事,就是今天出去买草莓杯,刚好店里买一送一,就多了一个。那个什么……听说今天是你生日,多的那个就送你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沈宴夏的错觉,她说完这一段话的时候,乔林安的眼神好像变得柔和了点。
不过这也无从考证了,因为她刚说完话乔林安就垂下了眼,长且浓密的睫毛遮盖住了她的眼睛,叫人无从分辨她的心情。
沈宴夏有些许忐忑,就在她以为乔林安在找理由拒绝的时候,乔林安又忽然开口了——
“陈思哲…她不吃吗?”
沈宴夏倒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后,回答道:“思思她牙不太好,平时得少吃甜食。”
乔林安唇边漾起笑意,向着沈宴夏伸出了手:“那——我的那个草莓杯呢?”
沈宴夏对她突然的笑有些不解,但手上动作很快,将一个草莓杯平稳地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乔林安唇角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她将草莓杯和叉子放在桌面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
“你微信多少,扫一下加个好友。”她微微侧身,很自然地对沈宴夏说。
沈宴夏拆草莓杯盖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也没多问什么,拿出手机来调出了二维码。
「你已添加了“什什什什沈”,以上是打招呼的消息。」
乔林安点开对话框旁边的加号,找到“红包”,随意输了个数字。
红包后面还跟着一句话,“草莓杯的回礼。”
发送成功后,乔林安就把手机揣进了口袋里,也不管沈宴夏作何反应,兀自拆开草莓杯顶盖,拿叉子戳了个草莓吃。
沈宴夏看着空旷的聊天界面里异常显眼的那个红包,一时无言,片刻后反倒提起右边唇角,轻轻地笑了。
恐怕乔林安决定接下那个草莓杯的时候就想到要回礼了。她这样的人,果然还是不会那么轻易接受别人的好意,即使接受了也会以另外的方式还回去。
沈宴夏倒是不太意外,顺从对方心意地收下了红包,只不过这红包的金额也实在是有些太超过了,沈宴夏默默扶额。
乔林安此刻的心情比刚到教室时好上一些,主要是……某人挺逗的吧。问她什么就答什么,叫她做什么也不多问乖乖照做。
乔林安平日里最讨厌别人问为什么了,因为她实在懒得跟一些无关紧要的人解释她的行事缘由,这太麻烦了。
沈宴夏这人……还挺有意思的,聪明。
乔林安转着手里的塑料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她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总刻意避免着吃到它,怕旧回忆被覆盖,怕它味道不如当年。
但今天碰巧看见,心里便生出某种念头,还使得她放进袋子的动作迟疑了。
下午早早放学自由活动,却被乔政接回乔家去,和他们一起共进了一顿食不知味的晚宴,吃得她心情愈发糟糕。
甚至乔政还要亲自送她回学校,她本来想打车去买草莓杯的,也只得作罢,一路上听他絮絮叨叨些自己当年那样做是出于什么什么为她好的理由,直听得她头疼犯恶心,面上又努力控制着没有表现出来。
回来又听沈宴夏提起草莓杯,乔林安对那记忆中的味道贪念更甚,竟也无法再拒绝了。
今日一尝,这味道与记忆里别无二致,至于那旧回忆……在经过了某些事情后,也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乔林安分神间,叉子忽地触到杯底,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这草莓杯已被她吃尽了。
乔林安正要站起身去丢垃圾的时候,肩膀却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扭过头去看到面前摊着一只手。
“要丢垃圾的话,可以给我,正好我有一个因买草莓杯而获得的垃圾袋,”似乎是怕说服不了她,沈宴夏又补充道,“你刚刚发的红包太大了,不再做点什么的话,我会受之有愧的。”
乔林安缓慢地眨了下眼,而后点了点头,让步似的把塑料杯放在她手心里,对她说了句“谢谢”。
沈宴夏弯唇,回了句“不客气”。
两个人有来有回,客客气气的。沈宴夏当然不会觉得这样她们就算熟起来了,只能算是勉强破冰吧。
不过,来日方长嘛。
她咬了一口草莓,嗯,很甜。
沈宴夏同学在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后,被陈思哲同学“强制”带到教学楼旁那片小树林散心。
“嘿嘿,我都看见了,老实交代,你是怎么说服乔神收下草莓杯的?”陈思哲早就按捺不住自己这一颗八卦之心了,一走到没什么人的地方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
沈宴夏又恢复成了往日里那一副淡淡的样子,回答得官方客套:“噢,没怎么,我就直接问她要么。“
根本就是在认真地说一番废话吧,沈宴夏话音刚落的时候,陈思哲还乐观地以为她只是说着说着停顿一下……可等了好一会儿后也没有等来她的下文。
陈思哲脸上挂起一个“和善”的笑容:“夏夏,你说完了呀?”
沈宴夏瞥她一眼,稍稍收敛了些,“噢,还没说完,刚刚忘了问,你叫她怎么叫得那么……尊敬?”乔神?
嗯,确实只稍稍收敛了些,陈思哲在心里腹诽,也看出来了她在借机转移话题,避而不答。
陈思哲这人呢,心大是自身一大优点,很快便说服自己不跟沈宴夏一般计较,心平气和地回她的话:“大家都这么叫吧,带着一点敬畏,又带着一点疏远,就跟大家都叫你‘学神’差不多。”
说完,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嘛,就是觉得她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冷冰冰的一个人,其实内在还是很温柔的。”
沈宴夏一时没有接话,而后“嗯”了一声。
听到她这声肯定,陈思哲反倒突然来劲了:“欸,夏夏,你也才和她相处那么一小会儿吧,就这么觉得了?我可是凭借自己的超强观察力,找寻各种蛛丝马迹,经过多方考证才得来的这个结论呢!”
她们走着走着便走到了那座小亭子那里,沈宴夏往那边扫了一眼,中午时看见乔林安拿的袋子还在那儿,就是这会儿袋子看上去挺空的了,瘪瘪的没什么东西了。
沈宴夏冲那儿抬了抬下巴:“喏,这就是她放的。能这样做的人,性子不会太冷。”
陈思哲当然知道这是乔林安放的,这事去年贴吧里早就传开了,但她记得,她好像没和沈宴夏提过吧。据她了解,沈宴夏也不怎么看学校贴吧。
陈思哲说出了她的疑惑,又顺嘴感慨了一句:“不得不说,这真是那种情况下的最优解了。既妥当地处理了礼物,又让人明白了她的态度。那些人,也确实比去年收敛了一些。”
解释“她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涉及许多繁杂的细枝末节,沈宴夏思维跳跃,要原原本本地说明一件事的来龙去脉,对她来说实在费心费力。于是借“要上课了”的理由,一边招呼陈思哲往回走,一边避重就轻地装出一副颇有感慨的样子:
“嗯,她这人确实心思细腻。”
不得不说,陈思哲这人真的很容易被带偏。
“是吧,你也这么觉得!这样的内里反差也太有意思了,还有……”
沈宴夏悄悄松了一口气,觉得只要在回去的路上适时地附和陈思哲一两句,就可以让她一直说下去,继而忘记要自己解释的事。
然而,很不幸的是,陈思哲这次长记性了。
她目露凶光:“欸,沈、宴、夏,你是不是又在偷偷转移话题?每次都这样,不就是要多说些话吗,好像就累死你了一样!!”
沈宴夏意图被识破,只能先赔个笑脸,接着认命地说起事情的经过。
“……”
“噢,这样啊”,走到楼梯上时,陈思哲的疑惑被完全解开了,“嗐,怪不得你聪明呢,一年前的事也能马上联想起来。”
沈宴夏看似谦虚,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过奖过奖,也就记忆力好点,弥补了观察力的不足。”
陈思哲一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走出去几步路了,才反应过来这是在点她呢,点她刚刚说自己——“观察力超强”的事。
陈思哲煞是无语,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在进教室后门前吐槽道:“你这人真是一肚子坏水。”
沈宴夏一副充耳未闻的样子,进门的脚步不停,而后,背对着她往座位走。
陈思哲在原地看着她施施然坐下,简直没脾气了,在无奈地收回目光前,她的视线下意识地往旁边一偏,却不经意间瞥到了乔林安的表情。
她居然在笑,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眼睛也亮亮的,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
陈思哲一时都看愣了,醒过神来后赶忙收回视线,往自己座位走去。给她激动的,走路都有点顺拐了!
走那几步路时,陈思哲又转念一想:不对啊,她刚刚明明说得挺小声的吧,这都能听见?耳朵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