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坐着实在是太无聊了,见四下无人,乔林安拿出了口袋里的手机——斗地主。
果真是运气守恒定律,这半天她过得不怎么痛快,在游戏里就过得痛快极了。把把好牌,闭着眼睛打都不会输的那种。连胜二十五局,期间还非常“暴虐”地超级加倍,一路打来不知道把多少人打破产。
真是赢得身心舒畅啊,乔林安心想,如果没有一抬头就看见沈宴夏的脸就更好了。
嗯?等等,看见了谁?!!
乔林安刚低下头按了个“继续游戏”,反应过来后又猛地抬起头来。
沈宴夏脸上没什么表情,对上她震惊的眼神也无波无澜:“柏老师让我来找你,现在那边在给优秀教师颁奖,马上就到优秀学生了。”
“噢,这样啊……我正准备过去来着。”乔林安气势不足地为自己辩解道。
沈宴夏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但有根手指指着自己手机屏幕倒是真的。
“都在等你呢,”沈宴夏淡声提醒道,“叫不叫地主?”
乔林安赶忙低头胡乱摁了个什么,牌都没来得及看,摁完她又抬起头来:“你不是来找我回去的吗,要不不玩了,现在走?”
这下她确确实实看见了沈宴夏脸上的笑意,对方笑得声音都发颤了:“嗯…不着急,你先玩完这一局吧。”
乔林安疑惑地低头,等她瞧见自己手里的牌时,就明白沈宴夏为什么笑了。这一手牌3、4、5、7各一张,就是没有6 !9、J、Q、K各一张,就是没有10 !
更绝望的是,她刚刚情急之下居然按了个“叫地主”,然后没有人和她抢。地主牌翻出来是两个“3”、一个“4”,简直烂得离谱!
这还打什么啊???
乔林安往左上方一瞥,还看到了一个人的ID上顶着“加倍”两个字,不禁两眼一黑。
最后当然输得特别惨烈,还中断了她的连胜神话。
她满肚子的气没地撒,偏偏这个时候沈宴夏还把脸偏到一边去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乔林安当即怒道:“你都看见了为什么不提醒我?”
沈宴夏好不容易止住笑,转回脸来,神色看上去很是无辜:“我刚想说‘你牌好像不太好’,你一下就按下去了,没来得及啊。”
乔林安在说完那句话后就感到不妥了,这叫什么,理不直气也壮?她们还没熟到可以随自己乱发脾气。
乔林安站起来,别开脸不看沈宴夏,很是别扭地道歉:“对不起…我刚没控制好情绪。”
沈宴夏本来想说,不怪你,我刚刚也确实有幸灾乐祸的成分在。但方才的俯视视角随着乔林安站起骤然恢复成平视,连带着某些东西也一起归位。
“嗯,没事,走吧。”沈宴夏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最终公式化地回答道。
乔林安把椅子放在了这里,打算等领完奖再一起搬回去。
沈宴夏的目光在椅子上多停留了两秒,总觉得被放在这的不只是椅子,还有她们那因为意外而拉近了一点点距离的某个短暂的瞬间。
乔林安上台领奖的时候,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偏偏要下台的时候还被学校领导叫住,让她和沈宴夏戴着奖章与他们一起拍个合照再走,乔林安只能忍耐着,和沈宴夏站在一起。
结果,这个时候,摄影师还要从镜头后探出头来说:“笑一个。”
乔林安的脸色霎时变得更难看了。
拍完照她就一溜烟地跑了,步子迈得极大,像生怕有什么东西追上来一样。
沈宴夏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哑然失笑。
直到午休的时候,乔林安才回来。
按理说,通学生是可以申请在家午休的。但乔林安觉得,人不能过得太安逸了,太安逸了就什么都不想做了,于是仍坚持每天来教室午休。
今天乔林安一踏进教室后门,远远看见自己桌子是什么样子时,她忽然感到无比庆幸,还好自己过来午休,这样她就还有时间在上课前处理掉这一堆东西。
桌上摊着一堆大小不一的盒子,被各式各样的包装纸装饰起来,再打上各种繁复难解的结……远看便觉头疼,近看更是灾难。
乔林安认命地把手里提着的纸袋放到椅子上,又从纸袋里掏出许多塑料袋来,接着便开始了机械的分类。
生日贺卡、手写信挑出来放到纸袋子里,未拆封的小零食、奶茶放到一个白色塑料袋里,玩偶、摆件、精美的笔记本、漂亮的笔……统统被放到一个大号袋子里,最后是那种自己做的小饼干、外面买的四寸小蛋糕,这种无法密封的“危险”食物都被装入一个黑色塑料袋里。
沈宴夏用余光将乔林安的动作尽收眼底,乔林安在做这些的时候,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麻木感。这样的事情,她应该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分门别类的动作没有一丝迟疑,对处理负担般的生日礼物,早已驾轻就熟。
最后,乔林安的课桌上只剩下了一个被放在角落里的草莓杯。沈宴夏觉得,它的下场与那些礼物应该也没什么不同,要收回视线的前一秒却发现乔林安的动作顿住了。
那只小巧的草莓杯蛋糕被她提在手里,乔林安的目光在上面多停留了好几秒,但它最终还是被放进了黑色塑料袋里。
乔林安应该在内心纠结了一番,因为她刚刚的动作放得很轻很慢,最后还给那个黑色塑料袋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乔林安撕了几张草稿纸,动作很轻,都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她拿起笔写上几个大字,就带着那好些个袋子出去了,期间没有惊扰到她们后面这一圈已经趴下睡着的人。
唯一留下的,只有椅子上那个装着贺卡与手写信的纸袋子。
沈宴夏望着空座位上留下的那个纸袋,愣了好一会。忽然,她的脑中涌上某种冲动,驱使她追了出去。
沈宴夏走到楼梯口时,意识回笼,让她刹住了脚步。
但她脑中的冲动还没有散去,沈宴夏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得很快,一下一下,像要跳出胸膛。
耳膜鼓噪,血液上涌。
沈宴夏用理智告诉自己要冷静,她的心里突然浮现出某种猜测。
像要验证这种猜测,沈宴夏调转脚步,站在走廊上,撑着被铁丝网围住的栏杆,眺望学校里那处供人歇息的亭子。
一分钟、两分钟……乔林安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沈宴夏的眼神凝住,心道,居然真的是她。
她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后,怀揣着乱糟糟的思绪回到了教室,将头埋入臂弯中,直到午休时间结束也没有睡着。
期间响起了很轻的一道椅子“刺啦”声,沈宴夏知道,是乔林安回来了。
乔林安折腾了这么一通,很累,她趴在桌子上,呼吸慢慢变得平缓,不多时便睡着了。
沈宴夏支起身来,看着她瘦削单薄的背,眸光沉沉。
时间拨回到去年八月的末尾——
那一天乔林安空降柠中,她一来,就成了全校的焦点。
并且,引起了诸多争议,学校贴吧也刷新出许多与她相关的贴子。
“不是,这人缺席了一整个暑期夏令营吧,这都能进柠中?”首页飘着这一条。
都不用点开第一条帖子下面的回复,紧挨着的第二条帖子就很好地解答了众人的疑惑,“我去我去我去,这是……咱们柠州市今年的中考市状元吧?不是听说她要出国来着吗。”
这条帖子下面还有些不关注教育资讯的人发问:“市状元?咱们今年市状元不是一班的沈宴夏么。”
这条帖子盖了很多楼,下面就有人回复:“回楼上,咱们今年的市状元有两位,一位是青蒲私立的沈宴夏,另一位就是她了——问渠中学的乔林安。”
第三条是问渠学子兼“乔林安粉丝”狂欢楼,“啊啊啊,我女神来柠中了 !”
后面几条都成了乔林安“尖叫”楼,
“虽然我不是问渠学子,之前也从没见过她,但是我对她一见钟情了,这张脸简直惊为天人啊!”
“等等等一下,据前问渠人透露,明天就是女神生日欸!我要送出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好让女神记住我。”
“……”
乔林安空降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就连沈宴夏都有所耳闻,因为——在很平常的某一节课下课后,突然,全班人都冲出去了。
那个时候沈宴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下课陈思哲拽着她就往二班冲。
当时二班里三层外三层都围满了人,她们站在外围没挤进去,沈宴夏在那一刻惊讶不已——人类的好奇心居然可以这么旺盛,且人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居然能有这么强的行动力。
第二天开学典礼,沈宴夏按照安排的那样,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
那天下午,她和陈思哲吃完晚饭一起回教室的路上,陈思哲忽然就提到了这位乔同学:“欸,夏夏你知道吗,今天是那个……乔林安的生日,学校贴吧里都传开了。”
沈宴夏一直不怎么关注这些,学校贴吧加了也没看过几次。
“不知道,”沈宴夏不明就里,“她生日,然后——怎么了吗?”
陈思哲像终于找到个人能一吐心中八卦,眼睛都发亮:“你是不知道,今天那阵仗,乔林安桌上堆满了礼物。好些人买了小零食,再把小零食装进盒子里,另外塞上纸条,写‘我是xxx,希望能交个朋友’之类的。”
这都是些熟悉的流程,沈宴夏没觉得稀奇。但既然能引得陈思哲这般激动,想来后面还有不寻常之事发生。
尽管自己并不怎么好奇,但看陈思哲一副十分期待她追问的样子,沈宴夏还是勉强配合道:“接下来呢?”
陈思哲就等她这句了,马上揭秘道:“这位啊,什么礼物都没收,把它们全部装进个袋子里就匆匆下楼了……”
陈思哲说到这里停顿了下,这时候她们刚好走到教学楼楼梯口,迎面下来一个人:
“欸,沈同学,你来的正好,柏老师正找你去后面二号教学楼四楼409去填个什么表来着。”
沈宴夏应下,和那位同学道过谢后,便招呼陈思哲先回教室。
陈思哲本来还有几句话没说完,但她知道沈宴夏一向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这有事呢,她也不好再硬拉着沈宴夏说八卦,挠挠头就让她先去忙了。
填表没用多长时间,沈宴夏从办公室出来后,看外面天色正好,而自己又无事一身轻,忽然就有闲情逸致想下去走走。
二号教学楼和一号教学楼是连在一起的,是南方特有的“回”字型教学楼。一号教学楼前有一片小树林,中间还修了一座小亭子,沈宴夏站在自己班走廊上能望见那座小亭子的七八分面貌。
望的次数很多,真正下来走走的次数倒是很少。
沈宴夏本也不准备走太远,于是这座小亭子便成了她走走的终点,回教室前还能坐一会儿。
沈宴夏一走近,边发现这座亭子中央的石桌上摆放了一只玩偶熊,熊屁股下垫着塑料袋,手上还被塞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旁人所送,需要自取”八个大字,笔锋凌厉,后面还画了几个向下的箭头。沈宴夏这才注意到熊的前面铺了满满一层密封包装的小零食,她不禁提起唇角,觉得这个素未谋面的人很有意思。
沈宴夏顺从心意,弯下腰揉了揉熊脑袋,心里暗自惊奇。
明明字看起来那么“不近人情”,居然会做出让小熊举牌子来叫大家领走零食这样可爱的举动。
思绪纷乱间拾取到这么一块记忆碎片,沈宴夏忽然意识到,陈思哲当时没说完的下半句后面接的不是“下楼后就把那些全部丢进垃圾桶了”,而是那只招呼大家自取的玩偶熊。
抽离回现实的刹那,沈宴夏想,自己要做些什么,当作对乔林安长达一年的误解的补偿,以及对那只玩偶熊带来的温暖的回馈。
沈宴夏的脑中闪过乔林安处理草莓杯时的那几秒钟迟疑。
她心下一动,在午休结束铃响前,给司机赵叔发去了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