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闻馆 第183章 长夜（14）

“自然本是混沌”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一般在山神庙中炸响。

即便心理素质极佳如叶何，脸上也显现出了动摇之色。

他难以置信地问道：“帮我的那个‘自然’，是你的，呃，副人格？”

「其中主观能动性比较强的一个。」祂说。

“你才是真正的‘自然’？”

「是的。」

祂的语气已经没有什么波澜起伏，也听不出什么感情。祂像是回归了高高在上的神位，对世间一切都态度淡漠。

「或许是因为我和人类相处太久，所以出现了祂。」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某些时候，我其实能理解祂，也能纵容祂在我的背后搞一些小动作。」

「但也就仅此而已。」

「喜爱人类的祂无权代表我，无权代表自然。」

「自然从未喜欢过人类。」

叶何闻言，蹙眉不语。

自然继续道：「叶何，你已经猜到了，最后两个‘答案’是假的。你也猜到了，这尊神像是我和祂与法阵、与现世的连接，但猜到了也没用，因为在法阵中你无法破坏神像，而在现世……」

“我在熊山进行的祭祀仪式，已经让你摆脱了神像的束缚，可以直接与现实沟通了。”叶何沉声道。

「聪明。」祂淡淡地赞扬了一声。

“这才是封印松动的真正原因。”叶何紧蹙双眉。

「没错。和现世之人的连接让我加快了这个进程。」

“所以，我相当于你连接现实的接口、撬动封印的撬棍？”叶何眸中深邃，握拳攥入掌心的指尖已经发白，“如果不是我，封印还能支撑好几百年？”

「非也，只是刚好是你罢了。」

“没有我，还会有别人？”叶何喃喃道，“姜垚？”

「他就算了。」自然淡淡道，「好了，聊得也够久了，该回归正题了。」

「你要如何做呢，叶何？」

「排除了两个答案之后，你还有六七四十二种选择。」

「赌一把吗，像你以前做的那样？」

叶何双眉紧皱，不做言语。

他沉默地放下登山包，从里面拿出了韩明亦送他的平板。

叶何动作停顿了一下，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又晃了几下脑袋，打开平板开始写写画画。

自然没有发出声音干扰他，似乎对他这般就地演算的行为无动于衷。

过了半晌，叶何将平板放回了包里。

他凝视了片刻眼前的情景。

而后，待到伤门旋转至南方时，叶何踏入了其中。

伤门属东方震宫，对应的天灾为青绿色的天雷。

叶何刚完全踏入震宫，就有十几道雷电从天而来。

这次不像死门的地裂，叶何以人类的速度根本躲闪不及。

温暖的橙色火焰霎时间燃起，包裹了叶何周身，使他被天雷劈中后只烧焦了衣服和少部分裸露在外的皮肤，但他还是及时地退回了天盘。

又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但他只剩下一条命了。

他不再有犯错的机会。

「三十五种。」自然毫无波澜地提醒了一句。

叶何神色未变。

如果纯赌概率，人盘八门剩五，天盘八神剩七，五七三十五，他确实只有三十五分之一的成功率。

但是……

叶何没有更多犹豫，再次踏入了人盘之中。

这一次，他进入的是景门。

景门属正南离宫，对应的天灾为瞬间燃起的熊熊烈火。毫无疑问，如果叶何选错了，他会被烈火吞噬，必死无疑。

然而，随着叶何完全进入景门，人盘散发的白光变得黯淡，转动也随即停止了下来。

叶何似乎听见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吸气声。

最后转动的只有神盘，他距离神像距离阵眼只有几步之遥了。

当神盘八神之一的白虎转至眼前时，叶何毫无迟疑地踏入了神盘之中。

神盘也变得黯淡，很快就停下了。

叶何掏出从怀中封印符，取下防水袋，将黄符贴上了龙首马身神像的前胸，贴在了那眼睛形状的亮光之上。封印符一贴上去便发出光芒，其下灵气涌动，那是黄符承载的法术在起作用。

很快，最后一处封印的加固也要完成了。

「你是怎么猜到答案的？」自然问道。

即便失败近在眼前，祂的声音也未有半分起伏，仿佛这对祂来说不过一桩小事，根本不值得祂在乎一样。或许是因为自然拥有无尽寿命，几百年的光阴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叶何平静道：“法阵被动手脚是近期姜垚进入之后发生的事情。”

「光凭这个你就猜到了他设置的答案？」

“他是个很自负的人。”叶何话语模糊。

其实，他猜到四盘答案的真正原因并不止这一点。

叶何确实能在姜垚身上读到某种“共鸣”，并且根据自然副人格传来的法阵画面，对他的身份和行为方式有了一定认知，但这并不足以支撑他想到法阵的答案。

更关键的原因是，叶何想到，晋扶桑在珍珠号异境之后对大家说过，封印一事时机已至。扶桑所说的“时机”，一定是进入法阵的所有人都能成功加固封印的时机。

而他说出这句话的时间，刚好是超大级别地磁暴发生的时间。扶桑本人也在一定程度上肯定了“时机”与地磁暴的关系。

叶何在脑海中将自己对姜垚的印象、在女几山派法阵画面中目睹的经过、跟自然周旋时祂某些话的潜在含义汇总起来，构成一页信息目录。

目录中的这些信息看似微末，看似无关，但综合起来，却串成了一条信息链。

叶何因此产生了一种直觉。他认为，自负自傲的姜垚会把法阵的答案设置为对他来说最有纪念意义的那个——要么是今天，要么是地磁暴期间、他进入法阵动手脚的那一天。

这只是直觉，只是猜测。一旦猜错就会功亏一篑、万劫不复。

但是，叶何认为，既然扶桑算出他能成功，那他根据种种线索得出的直觉就值得一试——这其实有些倒转因果了，甚至可以说是在利用扶桑通天的占卜能力作弊。

但谁让敌人也作弊了呢？他不过是以眼还眼罢了。

地磁暴为期一周，叶何因此得到了一个七天的时间范围。

于是，叶何便开始推算这个时间范围的奇门盘。

奇门遁甲排盘为旬仪加时干。根据日期的不同、节气的不同，加以置润，排盘的结果会有相当大的变化。

地磁暴期间，节气为立春，且从中元变到了下元。

叶何根据这般变换，算出了两种不同的排盘结果。

他试了一次，错了。但是第二次，他成功了。

自然问他猜到答案的原因，叶何抱着没必要跟敌人交代那么多的想法，随便搪塞了两句。

他掏出登山包里的塑料瓶，准备用韩明亦教给他的办法，用血绘出八卦图案，离开法阵。

握住瓶身，叶何蓦地想起包括韩明亦在内，四名破异者都已经在法阵中失去了生命。

心脏猛地一抽，被努力压制过的疼痛泛上心口，叶何几乎又瞬间模糊了视线。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视线变得模糊。

视野中包括龙首马身神像在内的山神庙的一切瞬间变得朦胧不清，好像周围环境的分辨率被人为调成了不足240p一样。

叶何先是一怔，继而惊觉这副情景他以前曾经历过——在大圣庙中，听到“熊山”声音的时候！

脑海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逝，叶何没能抓住。

因为这个时候，他的眼前，有某种玄妙至极的光芒疏忽闪过。

叶何看见洁白雪练的丝线违反重力般从水面上抬起，看见如镜湖面上的涟漪一圈圈向内收缩，看见日晷圆轮上的竖影逆时针飞转。

耳畔响起了自然的声音。

「明天见。」

明天？叶何瞳孔一震，又听见了自然的声音。

「叶何！这次只有十二个时辰了！我给你——」

声音戛然而止。

叶何眸色愈发震惊。

第二次响起的声音，语气是——最开始的“自然”！

眼眸倒映出万花筒般的情景时，无数细节在叶何脑中轰然回响。

——熊山风景区异境中，大圣庙里，“熊山”说“你果然如此”；法阵之中，自然说“像你以前做的那样”。

——无论是“熊山”还是“自然”，和他对话时都一副熟稔的语气，仿佛无所不知，又仿佛和他早已相识。

——两次出现的相似画面，画中内容却相悖逆行。

——性格中潜藏的、在遭遇危机的时刻会爆发出的偏执和冷血。

——以及，法阵那远看如同一丛烛光的阵眼，和大半年前曾经困扰过他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

——噩梦里，他手持黄符，拖着残缺不全的身体，朝一束恒定的烛光爬去。

叶何陡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止一次。

他来过这里，不止一次。

而是已经有……足足三次了。

叶何头疼欲裂。

仿佛有根芽破土而出，在他大脑里疯狂生长；仿佛有表达式被泰勒展开，衍化出一项又一项怪异无尽的式子；又仿佛是潜伏已久的阴影露出真容，冰山之下的十分之九浮出水面。

叶何在这般抽离灵魂的痛苦中，明白了正在发生的和发生过的一切。

时间回溯，不止一次的时间回溯。

自然竟拥有这样的威能，能让世界的时间倒转不止一次。

天旋地转之中，叶何看到了轮回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