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的时候,周子祺其实觉得自己的名字挺小气的。上高中之后,他也曾经羡慕过别人的名字,比如严扬那样的,两个字发音的时候嘴巴都是张开的,很适合逆风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又比如林穹那样的,苍苍穹也,自有一股洒脱和豪迈。
而在念自己名字的时候,嘴形总是快要闭合的,听起来小声小气。
不过因为这名字是爷爷给他取的,所以他也并不是很讨厌,反而有点喜欢。他曾经问过爷爷为什么要给他取这个名字,明明字典里听起来光风霁月有文采的字有那么多,大气的字也有很多,为什么偏偏要用这两个平平无奇的字呢?
那时候他爷爷嘿嘿一笑,说起名的时候自己想了老久,算了周子祺的生辰八字,推定他命格不好,受不住太大的字,再加上他和奶奶都只冀望他一生平安,就定了“子祺”二字,以保他喜乐安祥。
初中他生病的时候,爷爷一度想给他改名字,结果后来逢凶化吉,便觉得是这名字的保佑,索性又没改了。
周子祺知道这名字是因为爷爷奶奶很爱他,所以便愈发喜欢起来。他其实知道周庚强为什么打他,因为他是周家的独生子,不过他当初理所应当地冲破了赵琳和他爸给他规划好的命格,所以才会引发这么多祸事。
周子祺其实一点也不迷信,他是一个深信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的新时代青年。不过人总是这样,在遇到一些解决不了的问题的时候,总是会寄托于神明。冥冥之中,他觉得自己也许福薄,应该更听话一些的,不然他就会消耗爷爷奶奶一生积攒下来的福报。
长大之后要怎么样呢?找一份安稳的工作,先安顿好自己,然后找一个女朋友,拥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过好这一辈子。他们期待他拥有的生活应该是这样的。
应该是这样的。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大又太残酷了。周子祺不敢深想。
他已经把自己困住了。那颗心本来应该向往自由,却每每觉得那自由原本不属于自己,拥有的话,只会让自己痛,让身边的人痛。
他走出病房,在日薄西山的时刻,看到赵琳坐在过道的座椅上,疲惫地按压着眉心。她穿着职场的服装,一直是那样雷厉风行又杀伐果决的人,此刻她的背影却看起来有些佝偻。
周子祺的内心涌起一阵酸楚又痛苦的情绪。
他是理所应当地享受着这一切的人。他只知道赵琳和周庚强都不理解他,都束缚他,所以对他们打拼事业的辛劳视而不见。
有的东西,他是还不起的,计算不了,脱离不了的。
如果这是一场不计回报的交易的话,那么他实在是可恶,实在是不够贴心,他什么也给不起。
那块表,他终究是又戴了很久,很久。
周子祺静静地走过去抱住了赵琳,赵琳也抱住了他。
他决定回学校好好读书了。
原本因为那天的事而感到心里有些别扭的严扬,在收到林穹消息的时候,什么想法都没了。
[扬哥,你知道周子祺怎么了不?他今天没来上学啊]
严扬这会儿还在酒店那边吃晚饭,看到这条消息的他一个猛弹站起来,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周子祺没来上学?
生病了?
他抓起校服外套,一边打字一边给林穹回消息,问他是不是这样。
[应该不是吧……好像出啥事了,今天他回来拿卷子,脸黑得吓人]
严扬立在校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回了。他想象了一下周子祺生气的样子,发现根本想象不出来。他和周子祺认识以来,就没见那人发过一次脾气。
林穹在那边不淡定了。
[扬哥你也不知道啊?你你你,你没和他打架吧?]
林穹思来想去,实在没想出来除了严扬,还有什么事情能刺激到周子祺。平常他佛得跟看破红尘了似的,也就上回和艺术班吵架,他才知道原来周子祺也有不淡定的时候。
那也没像今天那么恐怖的啊。
严扬皱了皱眉,回了林穹一句“你是傻逼吗”,然后披上外套往学校去了。
结果就是晚自习的时候,俩人在一班齐齐看着周子祺空荡荡的座位,他还是没来上课。
旷课一天这事儿放在一班那可真是够严重的,现在不仅他桌上作业资料又堆了一堆,一天下来讲的知识点也够他补一阵了。
不过周子祺并不知道这俩人正在那边担心他,因为等他傍晚回到家的时候便觉得头痛欲裂,一量体温,哦嚯,直飙39摄氏度。
不会搞饭的周子祺在床上浑身无力,睡得昏昏沉沉。昨晚他也没咋睡着,医院冰冰凉凉的环境冻得他突发高烧,直到不知道晚上几点他奶奶回家拿手机的时候,才惊恐地发现快烧成了智障的周子祺。
“我的祖宗诶,烧成这样了怎么不告诉你妈一声?”
周子祺想说昨天晚上他智障地拨通了赵琳的电话号码,私藏手机的事儿她还没找自己算账呢。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就看见他奶奶的人影在眼前晃来动去,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一句什么,就感觉全身都快烧起来了,难受得很,然后便听到厨房里一阵锅碗瓢盆的声响,结果他没喝几口粥又给吐了。
草……真是好久没生过病了。
周子祺一边想自己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生病,一边暗骂自己的不争气。他烧得都出现了幻觉,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你们爷孙俩真是……”
再度睡着之前,周子祺似乎听见了这么一句,两个人同时病倒,可把老人家给忙坏了。他在床上朝奶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我自己可以,你快回去照顾爷爷吧……”
然后他就啥也不知道了。
他睡得似乎很沉,但头痛一直撕扯着他的神经,又让他醒不过来。那晚他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梦见好多陌生的男子围在他身边,左右传球,那些脸庞看起来都十分诡异,全然不是他认识的那些人。
周子祺被围困在中间,看着球被扔来扔去,自己却怎么也接不住。
只有持续不断的头疼困扰着他,梦里他很害怕,同时又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自己真的要死了吗?
明明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
对死亡的恐惧一直持续到这梦结束,平常周子祺绝对不会思考生啊死啊这些问题,现在烧糊涂了的他却忽然发起疯来,觉得不能让这梦靥一直拉拽自己,他还得爬起来写封遗书。
他还没告诉严扬,他喜欢他呢。
想到这里的周子祺猛然挣醒,发现自己汗流浃背,喘息不定,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高烧好像还没有退去,但倒是清醒了一些。
屋外暖黄的灯光透进黑暗的房间,让他感到活着一般的安心。
他强撑着疲惫的身体,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夜里好晚了,□□里林穹给他发过来的爆炸性消息,他一条没回,不如说,是现在才看到。
林穹也真够磨叽的,不就一个问题吗?至于反反复复挑不同时间问那么多次?
周子祺看得眼睛花,又觉得有点好笑,眯着眼回了一句“没事”,就把聊天框叉出去了。
然后他发现,严扬的名字后面竟然也跟着一个小小的红色圆圈圈,周子祺点进去看,确认了好几遍才看清楚那句话。
[没事吧?]
下午接近六点的时候发过来的。
谁告诉他的?林穹?
周子祺一边埋怨林穹的多事,一边又实在抵抗不了严扬这种看似关心的问候,毕竟他现在身心都虚弱成了一朵娇花。
[没事。]
快要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立马亮了起来。
[真的没事?]
周子祺想,那天晚上他应该是疯了,不然怎么会把“家里出了点事”发过去。
打完这句话后,他突然觉得心里很委屈。
空空荡荡的,像什么也填不满一般。他一个人躺在床上,连走路的力气也没有,简直就是弱爆了。
情感的浊流一下子吞噬了他,周子祺来不及细细分辨每一种情感,他只知道心里很痛,想要被摧毁,想要被填满,想要依赖,想要别人拉他一把,因为他的心,真的很落寞。
“傻逼。”
周子祺一边细弱地抽泣一边关掉了手机,他知道严扬没有办法回应他,他发那句话也并不是为了索取安慰,但他就是莫名地委屈,莫名地想要埋怨起这整个世界。
消息早已过了可以撤回的时间,就像一个悲伤的隐喻。
他明白过来,自己可能是太一厢情愿了。知道了严扬过去的他,也还是无法靠近他一点,拥有他一点。就像那天晚上他们两个躺在草坪上的谈话,处处都是后悔,处处都是错误。
严扬离群索居惯了,家庭对他来说是不可触及的禁区,他当然不可能想得出什么话来安慰周子祺。
说这些傻话又有什么用呢?
无非是伤害他罢了。
周子祺恨恨地想。
现在的严扬确实盯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家”这个字深深地灼痛过他,但现在他已经麻木了。过去那些非常不愉快的记忆让他打不出一个字来,他不知道家庭对于周子祺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但他只从过去那些恶人身上学到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要随便去管别人的事情。
他叹了口气,竟然是因为他不会出言安慰人。
如果周子祺也在感受着同样的悲伤的话,严扬确实是一句话也不能说,亦不想说。
因为相似的痛苦已经折磨了他很多次,他已经习惯用暴力去违抗了。
但周子祺需要的,绝对不是那样的东西。
那句话被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周子祺那边也一直没有动静,看起来是不想要和他倾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严扬只好放下手机,劝说自己履行一个朋友不说不问的原则。
那句话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周子祺盯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想睡又不想睡,他忽然想起严扬上次给他的东西,便从抽屉里掏出来几个,房间里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他就把那张贴纸握在手里,同时为自己的这种做法感到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