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周子祺下晚自习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家里一丝声响也没有。
一般来说,这个点他奶奶还在等他回家吃宵夜,就算是睡了,卧房的门也应该是关着的,而且还会从里边传出轻微的鼾声。
他在玄关处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晚上十点四十分了。
走到卧室里一看,床上并没有人。周子祺站在毫无人息的客厅里,猛咽了一口口水。
然后他冲到自己的卧室里给他奶奶拨电话,没想到手机铃声在另一个房间里响了起来。
以前他妈和别人打电话的时候,周子祺会直觉到出了什么事,他不太懂自己这种能力算是与亲人连心还是别的什么,但现在他坐在床边,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冷了下去。
出事了。
他无意识地咬着大拇指,然后拨通了赵琳的电话。
电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起。
“妈?!”
熟悉的声音许久没有传来,电话那边安安静静的,过了很久赵琳才拖着沙哑疲惫的声线“嗯”了一声,似乎刚刚压根没听出来周子祺的声音。
“下课了?”
“嗯。”
周子祺的声音颤抖着,没来由的害怕。他刚讲完这一句,就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赵琳和他讲了什么他似乎是听了,又好像没听,周庚强开车接到他的时候,周子祺已经在楼下的冷风中不知道站了多久。
一路上周庚强都没有跟他讲话,只是不断地抽着烟。周子祺坐在后面双手交握,额头上竟出了一层汗。烟雾从车窗的缝隙里妖冶地溜出去,周子祺则把所有可以祈福的对象都求助了一遍。
到医院的时候,他爷爷还在急救室里没有出来。
他爷爷有很严重的咳症。一直到去年,才好说歹说地戒了烟,赵琳说今天晚上他一口气没上来,痰堵在里边了,肺部可能也有些问题,竟休克了过去。
医生说再晚来几分钟人就没了。
那天晚上跟做梦一样。周子祺一直抱着哭泣着的他的奶奶,赵琳和周庚强则守在急救室的门口,为了疏通导气,医生只出来过一次,说是肺泡被撑破了,要划一刀。
等到周子祺看到他爷爷从里边运出来的时候,喉咙上多了两根管子,老人家戴着呼吸机,了无生气,看起来竟比平常更显干瘦。
他没敢过去看一眼。那啜泣声令他害怕,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事情。
爷爷奶奶是他的全部,他不可以失去。不可以失去任何一个人。
送进ICU之后,他们都只能围在外面静静等他爷爷醒来,赵琳和周庚强一个去缴纳费用,一个留在这里安慰老人,周子祺坐在那里手足无措,全身不断发抖。
害怕,也生气。
为什么赵琳不告诉他呢?她明明知道爷爷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为什么不告诉他呢?为什么那个时候他还在学校里安逸读书?要是他不回家了,住在学校里,赵琳也不打算告诉他了?要是万一没救过来怎么办?
他知道自己来了只会添乱,他也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能做,哪里有人会想得到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庚强把他奶奶带去休息之后,周子祺站在赵琳身后固执地不肯走。
赵琳看起来很累的样子,没心思来给他解释和闹小孩子脾气。
“听话,有我们。你回去好好读书。”
周子祺气得浑身颤抖,满脸通红,不知道是在气赵琳,还是在气自己的无能,总之是处于情绪失控的状态,明明没有眼泪掉下来,声音却一抽一抽的,压抑到极致。
“为什么……不告诉我……爷爷……”
或许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什么用了吧。
在那个人眼里,什么都是被安排好的,只有自己这种没长大的小屁孩才会闹脾气给大人添堵。
他反正是做不到赵琳那么得心应手。当初他爸和他妈在一起的时候,爷爷有多反对他是后来听说的,矛盾似乎是在周子祺出生之后才好了一点。他只知道赵琳不懂他的感情,她和爷爷之间没有感情,周子祺从小就知道。
现在她的计划被打乱了,爷爷的病倒肯定给她带来了意料之外的变动,她怎么想?也觉得自己可以处理好?还是要计划着日子看看他爷爷还能活多久?然后做一个帐目表计算支出么?
周子祺愤而解下那一块十五岁生日时,他爸他妈送给他的腕表,高高举起,扬手要摔。
他甚至已经想象到了玻璃碎裂时,赵琳愤怒的表情。
他终究是停在了那里没有动作。全世界都把他遗弃了,自己像个没有用的人,任性地在这里置气,赵琳没和他说一句话,就已经消失在了医院走廊的尽头。
生气又有什么用呢?
他没钱,没有自主能力,只是一个除了读书啥也不会的高中生而已。
在病房外面静静地看了几个小时之后,周子祺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疼。可能是困得,可能是痛得。总之他等到第二天早上的时候,爷爷还没有醒来。
周庚强把他送回了学校,他旷了一上午的课,最后他失魂落魄地走进教室里的时候,桌子上的试卷都堆积成山了。
他胡乱把那些试卷塞到书包里,在一堆人的注视下走出了教室。
“祺哥……”
林穹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本想低声问他一句“怎么了”的,看到周子祺发红发肿的眼睛和那个鲜见的黑眼圈时,他又怂得把手缩了回去。
周子祺突然之间变得好冷。
林穹心里七上八下地注视着周子祺的动作,就见他背着书包走到外面,被肖爱民堵住了,周子祺淡淡地和他说了几句什么之后,肖爱民竟然没有发作,反而放他走了。
“我草……出什么事了?”
总不会是失恋了吧?
下午放学之后林穹傻不隆咚地给严扬发了条消息,问他知不知道周子祺怎么了,以及他一天都没来上学的事情。
下午周子祺到医院的时候,爷爷已经从ICU转出了,这说明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危险了。
老人家也从麻药的劲头中缓过来了,奶奶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着话,偶尔垂泪,像是在说昨天晚上的凶险情况。他爷爷就躺在床上笑她,一只手无聊地锤着床边的栏杆,居然一点没在意的样子。
周子祺流到眼睛边边的泪水又被笑没了。
他打开病房的门,喊了一声他奶奶。两个老人家似乎是没想到他会来,一个跑过来问长问短,一个从床上艰难起身,拍了拍床边慈爱地看着他,周子祺放下书包,默默地坐了过去。
看到呼吸管的那一刻,周子祺的眼睛还是烧了起来,他克制着自己的心情,把管子给他爷爷戴好。
“掉了。”
“掉了?”爷爷重新把管子塞进自己的鼻腔内,然后把周子祺的手握住,放在枯瘦的掌心内轻轻地拍。
“哎呀,爷爷昨天晚上差点就报销了呀……”
周子祺愣是没忍住笑了,主要是用方言和他讲话,并且配上这老顽童活灵活现的声音,他根本就感受不到一点儿难过的气息。
他爷爷边讲边咳,肺里的浊痰和一些不明液体顺着管子排出去,周子祺担心地打住了他,没想到爷爷挥挥手,讲得不亦乐乎,声音虽然听起来有些虚弱,但还是把病房里另一户人家逗得不行。
周子祺也握着老人家枯瘦的手,十分专注地听他讲,感受到手心递过来的温度时,他才感到真实了一些。
他的爷爷是上一辈很出名的作家,听他讲奶奶当时是他的助手,因为奶奶其实不怎么识字,爷爷就教她看书写字,然后两个人就相爱了。□□时期他被放到乡里之后,奶奶就一直跟着他,最后爷爷也没有回到原来的地方,在乡里住了一辈子。
迁居到城市来之后,爷爷的身体变得没有以前那么好了,他原本当过一阵的老师,退休了之后还给镇上的文教部当编辑,后来身体日渐差了,也就没有再做了,变得像一个小孩子,不可一日无辣无酒,无烟无书。
周子祺其实性格和口味都受到他的影响,小时候他特喜欢把爷爷的书画得乱七八糟,老是挨骂;爷爷做文字工作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消磨一日又一日的下午时光,也不觉得无聊;爷爷还给他的小学生作文当了不知道多少回枪手,现在想起来周子祺都觉得自己小时候顽劣。
长大之后他反而愈加温和,文学的才能也被激发出来了,原因可能是他爷爷从小给他灌输的教育,他耳濡目染习得了一些道理。关键是他爷爷还特心软,有一次过年的时候有人来乞讨,奶奶把那个乞丐骂跑了之后,爷爷还是偷摸摸地给那个人塞了钱,周子祺记得很清楚。
“你也不要和你妈妈老吵架,她是为你好……”
出着出着神,周子祺就听到了这么一句。他有点讶异地看着病床上的爷爷,不知道他心中的执念是什么时候放下的。
“为你好”这三个字他听过不知道多少遍。肖爱民和他说过,赵琳和他说过,周庚强也和他说过,每听一遍周子祺都觉得很讨厌。
但是从爷爷嘴里说出来,他竟然觉得心生愧疚。
可能真是叛逆期到了,又或许自始至终,周子祺就没打算化解和赵琳之间的矛盾。
爷爷又和他说,之前生病的时候赵琳给了他多少钱,那次开车送到医院的时候,把医院的栏杆都给撞坏了。
是还在乡下,他妈生他之后的事情。
“她就是太要强了,其他没什么不好。”
爷爷拍拍他的手,眼睛虽然有一层老翳,但很清明,像在发光。
“嗯。”
周子祺朝他点点头。
“爷爷活过了七十三,就能活到八十四。”
周子祺一头雾水地听着那两个数字,知道他爷爷又是从哪儿看到的长寿算命法了。
“我算过的。”
他不禁失笑,回了一句“活到一百岁”。
“以后你找女……”病床上的周爷爷想了一会,立马改口,“你找男朋友的时候,千万不要找跟自己同岁的,你们属性相克。”
像是说到了什么天机,他爷爷频频砸舌,摇头晃脑,“这个属性相克啊,危害特别大……”
周子祺差点要从床上跳起来,他看了看隔壁病床的那户人家,还好他爷爷声音放得小,方言也拗口难懂,不然他简直可以原地羞死。
“诶,大你两岁的也不可以找,这个属性也相冲。我在哪里看到的来着,哎呀,不记得了,反正我抄了的。”
周子祺:……这是直接把他当女孩儿了么。
超级玄学迷信的周爷爷,一点没在意在老一辈的思想里,两个男子相恋本就是禁忌之事。
周子祺轻轻握着那只手,轻轻地说。
“好。”
严扬可不就比他大两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