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九渊去西漠守军中营那天,只带了叶无双一个人。
西漠守军中营设在镇子北面的一片空地上,几十顶帐篷歪歪斜斜地扎着,帐篷布被风沙磨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营门连个像样的栅栏都没有,两根木桩中间横着一条粗麻绳,算是门了。守门的士卒看见顾九渊过来,愣了半天才认出这是巡察使,手忙脚乱地把麻绳解了。
顾九渊没穿王袍。他换了件半旧的玄色圆领袍,外头罩了件灰鼠皮的短褂,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别着,看着像个家道中落的教书先生。叶无双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身寻常武人打扮,腰间连刀都没佩,只在靴筒里藏了柄短刃。
他走进营帐的时候,几个老兵正围着一口破锅喝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干菜叶子,连点油星都没有。老兵们抬头看见生人进来,下意识地放下碗站起来,手往身后摸——摸了个空,才想起兵器都搁在帐子角落的架子上。
“坐。”顾九渊在帐门口的石墩上坐下了,指了指对面的地面,“都坐。本王不是来查营的。”
几个老兵面面相觑。那个年纪最大的先坐了下来,屁股搁在脚后跟上,腰板却还绷着。剩下几个跟着坐了,但手都搁在膝盖上,随时准备站起来。
顾九渊没有急着说话。他伸手从破锅旁边拿了个粗陶碗,自己舀了一碗稀粥。粥进了碗里,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很烫,没什么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干菜涩味。他咽下去,点了点头:“比本王在洛京喝的茶差远了。”
几个老兵又愣了。那个年长的先回过神来,嘴角动了动,想笑又不敢笑。
“你们知道西漠的水为什么越来越少吗?”顾九渊端着碗,问得像是闲聊天。
几个老兵互相看了看。没人敢答。这种问题,答错了要掉脑袋。
顾九渊把碗搁在地上,手指点了点碗沿:“不是天旱。是有人在上游修了坝,把水截走了。”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那个年长的老兵眼里的东西变了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忍住:“王爷说的……是真的?”
“截流坝用的是北庭工兵的手法。”顾九渊说,“那是安王的兵。”
那个年长的老兵盯着顾九渊的脸看了很久。他的脸被西漠的风沙吹得沟壑纵横,眼角全是干纹,颧骨上两块皴裂的皮。他看着顾九渊,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他等了很久的人。
“王爷亲手拆的坝。”顾九渊说,“你们若不信,明日自己去清水河边看看。三天前河床还露着底,现在水已经能没过膝盖了。”
又一个老兵低声开了口:“王爷来西漠……就是为拆坝的?”
“为拆坝,也为看你们。”顾九渊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本王在洛京看账册,上面写着‘西漠镇兵甲足备,士气尚可’。到了这儿一看,甲是破的,人是瘦的,水是断的。本王想不明白,西漠镇守着大雍的西大门,为什么连口水都喝不上。”
那个年长的老兵沉默了很久。忽然,他站起来了。他站得很快,快得旁边几个老兵都抬头看他。他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夯实的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末将王五。”他的声音哑,但很稳,“在西漠守了十二年。这三年,弟兄们渴死了五十多个。军中每日一瓢水都保证不了,都在说是天意。末将也以为天意。”他抬起头,看着顾九渊,“若真是安王截的水——末将跟王爷走。”
他一带头,帐子里陆续又跪了几个。然后是隔壁帐子听见动静过来看的人,站在门口听了几句,也跟着跪了。半个时辰之后,中营的校尉和什长跪了一地。
顾九渊从石墩上站起来,一个一个扶。扶到王五的时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本王不需要你们效忠我。效忠西漠,效忠大雍的百姓,就够了。”
他走出中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营火在营地上亮起来,一团一团的,被夜风吹得晃来晃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歪歪斜斜的营门,对叶无双说:“明日去下一个营。”
叶无双跟在后面,沉默了一会儿,说:“王爷今天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
“哪句?”
“效忠西漠,效忠百姓,就够了。”叶无双说,“王爷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顾九渊没有接话。他走了一段,才说:“以前在洛京,说的话都是给朝堂听的。在西漠,说的话是给人听的。”
当夜,西漠镇三万守军中,有半数将校暗中递了效忠信。安王在西漠十几年的根基,在这一夜开始松动。陈敬之的守备府还亮着灯,但他府上上下下的亲信们已经有一半在收拾细软了。
柳苏琢在驿馆窗内看着顾九渊踏月而归。
他住的屋子窗口正对着镇守使府前面那条巷子。顾九渊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步子不快,大氅的下摆被夜风吹得轻轻扬起来。他走得近了,柳苏琢借着驿馆门口那盏风灯的光看清了他大氅上的黄土和草屑。肩上、袖口、下摆,全是一片一片的灰黄色,显然是跟士卒们在地上坐了很久。
这个人今天没穿王袍,没带仪仗,坐在地上跟兵卒喝粥。柳苏琢想。
顾九渊走过柳苏琢窗下时忽然停了步。他抬起头,看向窗口。窗纸是新的,透光,能看见里面一个清瘦的剪影坐在案前。
“还没睡?”
窗内静了一息。然后窗子推开了,柳苏琢的脸露出来,被驿馆门前的风灯照着,暖橘色的光落在他眉眼上。他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头发散着,只在肩头搭了件外衫。
“在等王爷回来。”他说。
顾九渊仰着脸看他。月光和风灯的光混在一起,照得他的眉眼比白天柔和了些。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但柳苏琢看见了。
“柳意卿,”顾九渊说,“本王有没有告诉过你——那件狐裘,本王留了八年。”
柳苏琢搭在窗框上的手指紧了一下。那件狐裘他第一天启程的时候就穿在身上。顾九渊让人送到他马车里的,说是“西北苦寒”。他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府库里的新裘衣。八年前的旧衣,洗过、熨过、袖口磨毛了也没换。他穿着那件衣服走了七天七夜的路,以为只是一件普通的大氅。
“王爷——”他开口,但顾九渊没有等回答。
“没有。”顾九渊自己接了自己的话,“本王没告诉过你。现在说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玄色大氅被夜风吹起一角,在巷子的转角处晃了一下,随即被驿馆的院墙吞没了。
柳苏琢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他散着的头发往肩后飘。他把窗关上,坐回案前,伸手拿起案上那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喉咙里有一团什么东西热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中衣。素白的,单薄,被驿馆的油灯照得泛着一层浅浅的暖色。他又看了一眼挂在衣架上的那件玄色狐裘。衣料旧了,领口磨出了毛边,针脚细密,缝得极规整。
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把茶盏搁下了。
第七日,三处截流坝全部拆除完毕。
第三处坝体比前两处修得更结实,郑翊带人凿了整整两天才凿穿。坝塌的时候水声大得吓人,轰鸣声顺着峡谷传出去几里地。柳苏琢站在镇子北面的高地上,看着那道水龙从峡谷口冲出来,沿着干涸的河道奔涌而下。水色浑浊,卷着泥沙和碎石,但流得很急,充满了整条河床。
清水河的水量在半天之内恢复到了七成。西漠镇内外的大小水渠重新有了流水,水渠边蹲满了提着木桶的百姓。有人跪在水渠边掬水喝了一口,然后忽然哭了出来。更多人跟着哭了,哭声被水流的声响盖住了大半。
顾九渊站在镇子南门城楼上,看着那些跪在水渠边的百姓,没有说话。叶无双站在他身后,也看着。
“陈敬之那边,动手吧。”顾九渊说。
当日,顾九渊以巡察使名义发布“西漠镇新军令”:裁撤陈敬之的镇守使一职,暂由本地副将王五代理,所有军需粮饷由巡察使府直接调拨。陈敬之被软禁在府内,门口站着叶无双派的四个暗卫。他府上的亲信大部分已经散了,剩下的几个护院看见暗卫的刀,连大气都不敢出。
无一人替陈敬之求情。西漠守军上下已经倒向了顾九渊。那些递了效忠信的将校,有半数在第二天就主动来找巡察使府的文吏汇报防务情况。王五带着人在镇子里巡逻,把陈敬之安插在各营的亲信逐一调离了关键岗位。
雪域商队在拆坝完成次日离镇。
“元四郎”带着驼队往东走,百匹骆驼驮着原封未动的香料和皮毛,走得比来时快了许多。驼队出了镇子东门之后,一个随从骑马折返回去,在花盈袖落脚的客栈门口停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伙计,说“给二楼的客人”,然后拨马走了。
花盈袖把那封信在烛火上烧了。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洛京将乱,你自己保重。”
灰烬落在她掌心里,被她一握,散了。她从怀里摸出那把短刀,刀鞘上的铜皮被体温捂得微温,“万里归途”四个字在烛火下泛着暗哑的光。她把刀重新收进怀里,吹了灯。
十一月底,西漠事了。顾九渊率队返京。
临走那天,王五带着几十个守军校尉到城门口送。没有人说话,几十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城门两侧,看着顾九渊的马队从中间穿过。顾九渊骑在马上,朝王五点了点头,王五单膝跪地磕了个头。他身后那些校尉跟着跪了,城门内外跪了一地。
顾九渊没有回头。他带着队伍沿着官道往东走,西漠镇的城墙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天边一个模糊的黄土色方块。
回程经西京长安,队伍休整三日。
长安是大雍旧都,城墙比洛京更高更厚。城里的坊市没有洛京那么规整,但烟火气更重些。街面上胡商多,卖烤饼和羊肉汤的摊子从早到晚冒着热气。顾九渊没有安排任何官面应酬,只让郑翊带人去补充粮草和草料,剩下的时间各自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