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他带着柳苏琢登上了长安城的南城墙。
南城墙是长安城最高的一段,墙头宽阔,能并行两辆马车。站在墙垛口往南看,秦岭山脉横亘在远处,连绵起伏的峰峦像一条深灰色的长龙。山巅覆着一层初冬的薄雪,在夕阳下泛着浅金色的光。
顾九渊负手站在墙垛前,看了很久。柳苏琢站在他身侧,隔了半步的距离。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秦岭上雪气的凉意。
“本王第一次来长安,是十二岁。”顾九渊忽然开口,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跟着先帝来的。”
他说到“先帝”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柳苏琢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知道顾九渊的生母是先帝妃嫔,早已过世。顾瑶华登基那年顾九渊才十七岁,一个没有任何实权的闲散皇子,被丢在洛京的角落里无人问津。
“那时候长安比洛京还热闹些。”顾九渊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巅上,“先帝带着我在城楼上站了一下午,指着南边说,看见没有,那些山后面就是巴蜀。巴蜀的米粮顺着汉水运到长安,养活了半个关中。他说,当皇帝的人心里要有一张舆图,舆图上不能只有京城,还得有边关、有粮道、有水源。”
柳苏琢侧头看了他一眼。顾九渊的侧脸被夕阳照着,眉骨投下一道浅影。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段很久以前写下的笔记。
“后来先帝驾崩,女帝登基,本王就再也没有来过长安。”顾九渊收回目光,转过身,背靠着墙垛看着柳苏琢,“一隔就是十三年。”
柳苏琢站在夕阳里,素白的衣衫被照成了暖橘色。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脸侧。他抬手把碎发拢到耳后,露出清瘦的下颌和颈侧一条细细的青筋。
“柳意卿,”顾九渊叫他,“你说若有一日天下太平了,你想去哪里?”
柳苏琢想了想。他想了很久,久到顾九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江南吧。芙蓉醉的梅花开得很好。”
“江南——”顾九渊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低了些,“太远了。”
“远?”
“远。离洛京远,离——”他顿住了。离朝堂远,离权力远。他在说,若天下太平了,你去江南,我还留在洛京。那依旧是隔着千里。
柳苏琢听懂了。他看着顾九渊的眼睛,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深水底下被搅起来的泥沙,浑了一瞬,又沉下去了。
“王爷若是想看南山雪,”柳苏琢说,“不一定非要在长安。”
顾九渊看着他。
柳苏琢垂下眼帘。他的睫毛很长,在夕阳里投下一小片阴影。“江南也有山。山上的雪,和长安的雪一样白。”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城楼上的风忽然大了一阵。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素白的料子翻了一下,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衬里。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正好退进顾九渊的影子里面。
顾九渊慢慢抬手。指尖碰了碰他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动作极轻,只是把那缕头发拨到他耳后,指腹在他耳廓上停了一瞬就收回来了。但那一瞬间的温度是明确的,暖的,指尖有一点粗粝,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好。”顾九渊说,“本王记下了。”
长安的夕阳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映在城楼的砖墙上。柳苏琢看着那两道影子,忽然觉得,方才那句话他其实没有说完。江南也有山,山上的雪和长安一样白。可若是没有人在身边一起看,雪再白也没什么意思。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顾九渊也没有问。
两个人在城楼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夕阳彻底沉下去,秦岭的雪顶从金色变成灰蓝色。城墙下的更夫敲了第一通鼓,长安城的坊门要关了。
“回去吧。”顾九渊说。
他转身往城楼台阶走。柳苏琢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下台阶的时候,顾九渊在前面走,脚步放慢了些。柳苏琢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玄色的锦袍在暮色里几乎融进了城墙的灰暗色调里,只有肩头的轮廓是分明的。
他忽然想起那件狐裘。那件旧了、洗过、熨过、袖口磨毛了也没换的狐裘。他现在正穿着。这几天赶路他一直穿着,领口的毛边蹭着他的下巴。他穿着那件衣服走了七天七夜的路,在马车里、在驿馆里、在城楼上。他忽然想起顾九渊那天夜里在驿馆窗下说的那句话——“那件狐裘,本王留了八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狐裘,领口的毛边在暮色里泛着一点浅灰色的光泽。他伸手把那毛边往两边拢了拢,指尖碰到领口内侧的针脚。针脚很细,缝得很规整,是旧式的做法。这件衣服被人收着、洗过、熨过,收了很多年。
八年。
他拢着领口,跟在顾九渊身后,走下了城楼。
长安的驿馆比西漠镇的好得多。三进院子,前后都有廊,院子中间种着两棵老槐树,虽然落尽了叶子,枝干倒也撑出几分气派。顾九渊住后院正房,柳苏琢住在东厢。
当晚,顾九渊在正房看郑翊送来的沿途驿报。案上搁着一盏铜灯,火苗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他翻了几页,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赶了这些天的路,骨头里都是乏的。但脑子里那根弦绷着,松不下来。
门外传来两声叩门。
“进。”
推门进来的是柳苏琢。他换了一身素白的中衣,外面披着那件玄色狐裘。头发散着,只在脑后松松绾了一下,用那根青玉簪别着。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冒着热气。
“王爷还没歇?”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看驿报。”顾九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碗上,“端的什么?”
“姜汤。”柳苏琢走进来,把碗搁在案角,“叶统领说王爷今日在城楼上吹了风,让厨下熬了碗姜汤。我正好路过,顺手带过来。”
顾九渊看了那碗姜汤一眼,又看了柳苏琢一眼。叶无双让厨下熬的?叶无双什么时候管过这种事。他心里门儿清,但没有拆穿。他伸手端起碗喝了一口,姜味很浓,辣得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坐。”他朝旁边的凳子抬了抬下巴。
柳苏琢坐下了。两个人隔着一盏灯的距离。灯焰跳了一下,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柳苏琢的狐裘领子拢着半张脸,被灯一照,露出下半截清瘦的下颌和淡色的唇。他坐得很规矩,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直。
“王爷在看什么驿报?”他问。
“北边的。”顾九渊把碗搁下,将案上那几页驿报推过去,“赫连昭在阴山又增了五千骑兵。安王上了第二道请增兵的折子,女帝还是没批。”
柳苏琢拿起驿报看了两眼,放下。“女帝不批增兵,是想让安王自己扛。安王扛不住,就得向朝廷伸手。到时候女帝就有了筹码。”
“你看得倒透。”顾九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柳苏琢脸上,“烟雨阁的人也看军报?”
“看。”柳苏琢没有回避,“河西走廊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消息。烟雨阁在沿途的驿馆里都有人,军报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路上走了几天,我们比兵部还清楚。”
顾九渊看着他,没有接话。两个人之间的灯焰又跳了一下。柳苏琢的狐裘领子被灯焰的热气烘得微微翻卷,露出颈侧一条细细的青筋。
“王爷,”柳苏琢忽然开口,“你那天在沙暴谷问我到底是什么人。我没有答。”
“你没有答,我也没有再问。”
“我现在想答。”柳苏琢说。他抬起眼看着顾九渊,目光很平静,像一池没有风的水。“烟雨阁少阁主。师承花月离。入宫三年,是为了查二十年前雪域质子元恪的旧案。安王当年收了雪域三万两黄金,用替身头颅报了‘暴毙’,把元恪放回了雪域。元恪后来成了雪域上将军。”
顾九渊看着他,听完了。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沉默了几息,然后说:“我知道七成。剩下的三成,是你那个‘故人’跟元煦的关系。”
柳苏琢怔了一下。
“花盈袖。”顾九渊说,“你那个师姐,和雪域那个‘元四郎’之间的事。我在宴上就看出来了。那首曲子是雪域的牧歌,一个中原琴师能弹得一字不差,只有一个解释。有人教过你。教你的那个人,和雪域军方有关。”
柳苏琢没有否认。
“所以你来西漠,不只是为了拆坝。”顾九渊的声音平而稳,“你要找元恪留下的证据。那证据能扳倒安王。”
“是。”柳苏琢说,“那半枚玉令在安王府密室里。安王和北匈、雪域三方通信十年的抄本也在。我师父查了二十年,这些东西是她布的最后一颗棋。”
顾九渊看着他,灯焰在两人之间跳了两下。然后他忽然伸手,把案上那碗已经温了的姜汤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姜汤凉了些,辣味淡了,但暖意还在。
“你告诉我这些,”他把碗放下,“不怕本王现在就送你去大理寺?”
柳苏琢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极轻。“王爷要送,早就送了。在河西驿馆截到蜡丸的时候就可以送。在西漠拆坝的时候也可以送。你没有。”
“为什么觉得我不会?”
柳苏琢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说:“因为王爷也在等。”
顾九渊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等我主动说。”柳苏琢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灯焰的噼啪声盖住了,“从校乐堂那天起,王爷就没有真正逼过我。你在等。等我愿意说的时候自己说。”
顾九渊看着他。灯焰映在他眼底,两簇光在深色的瞳孔里跳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碗搁回案上,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现在说了。”他说。
“说了。”柳苏琢站起来,狐裘的领子从肩上滑下去一点,他伸手拢了拢,“王爷早些歇息。”
他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框,身后传来顾九渊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柳意卿。”
柳苏琢停步,侧过身来。
顾九渊坐在灯后,半边脸沉在暗处,半边脸被灯照着。他看着柳苏琢站在门口的样子,素白的中衣,玄色的狐裘,头发散着,手搭在门框上。像一幅画。他看了两息,然后说:“那件狐裘,你穿着很好看。”
柳苏琢的手指在门框上紧了一下。他垂下眼,极轻地“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顾九渊独自坐在灯前。案上那碗姜汤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把最后一口喝完。凉了的姜汤更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把碗搁下,伸手将灯芯拨低了一线。火光暗下去,屋子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暖色。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那几页驿报的纸边。摩了很久,纸边被他摩得起了毛。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那页被摩毛了的纸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浅,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窗外起了北风,吹得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窗纸上划拉了一下,像谁用指甲轻轻弹了弹纸面。